第33章 轮椅上的家主(1 / 1)
海外港口城市的清晨总带着一种冷硬的灰蓝色。
太阳尚未完全升起,大片云层压在海面上,远处的货轮只剩下模糊轮廓。
港区已经开始运转,起重机沿着轨道缓慢移动,集装箱碰撞时发出的沉闷声响隔着数公里传来,像某种庞大机器正在黑暗中苏醒。
酒店顶层套房的落地窗前,一名头发灰白的男人安静坐在轮椅里。
周廷宇五十三岁,身上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衬衫,袖口整齐挽到小臂。
常年依靠轮椅并没有让他显得衰弱,他的肩背依旧宽阔,两条手臂也保留着明显的力量感。
只有盖在膝上的薄毯,以及始终没有改变过位置的双腿,无声说明着那场发生在十几年前的意外。
他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两样东西。
左侧是刚刚完成签署的项目验收文件,右侧则是一份从国内送来的调查资料。
前者关系到价值数亿元的设备项目,原本足以让整个公司高层忙碌数月;后者却只关系到一个初三学生遇袭的案件。
周廷宇已经把验收文件放到了一旁。
助理梁森站在不远处,手里还拿着平板电脑。
他跟随周廷宇十余年,熟悉这位董事长的每一个细微习惯。
周廷宇真正生气时从不拍桌,也很少提高声音。
他只会看得比平时更慢,问得比平时更细,然后把每一个名字都记住。
此刻,他已经在资料第一页停留了将近五分钟。
那是一张周叙住院时拍下的照片。
少年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腹部和大腿都裹着绷带,床边的监护仪连接着几条导线。
照片大概来自媒体报道,清晰度并不算高,却足以让人看见病床旁沈知岚憔悴的侧脸。
周廷宇的手指在照片边缘轻轻按了一下,无名指上的一枚黑色的戒指引人注目。
“廷岳在哪儿?”他问。
“周总刚结束与国内公司的视频会议,正在隔壁处理最后一批回国文件。”梁森回答,“需要现在叫他过来吗?”
“不急。先说资料。”
永久地址uxx123.com梁森打开平板:“按照您之前的要求,我们没有直接接触办案人员,也没有惊动澜江那边的关系。现有材料来自公开卷宗、医院留存记录、相关人员的外围询问,以及几份经过交叉验证的内部复印件。”
“结论。”
“案件处理存在异常,而且不止一处。”
梁森把其中几页材料放到最上方:“第一,周叙入院时,院方初步判断腹部刺创与大腿内侧刺创存在较高致残、致死风险。第一次伤情鉴定讨论曾倾向重伤二级,但正式意见最终改为轻伤一级。修改理由是伤口没有直接损伤主要脏器与股动脉,恢复情况良好。”
周廷宇翻到对应页面:“恢复得快,是孩子命大,不代表下刀的人留了手。”
“是。主治医生私下也表达过类似意见。大腿伤口距离股动脉只有几厘米,腹部第二刀则是在双方角力时未能完全刺入。如果当时周叙没有避让,结果可能完全不同。”
“谁提出修改?”
“鉴定中心副主任孟维康在最终讨论中提出。表面程序完整,没有发现直接收受财物的证据。但在意见改变前两天,他参加过一次私人饭局。饭局组织者与景恒实业的一家法律顾问公司存在长期业务往来。”
周廷宇没有评价,只抬了下手,示意继续。
“第二,主从犯认定异常。”梁森说道,“现场证词显示,陈默刀是最先持刀的人,也是连续实施攻击的人。他带去的几名未成年人和社会青年虽然参与围堵、殴打,但持械行为由他主动完成。可在后续材料中,事件被描述成临时冲突升级,陈默刀的组织与指挥作用被明显弱化,反倒有两名未成年参与者被写成最先挑起争端的人。”
“监控呢?”
“事发位置刻意避开了主路监控,只拍到人员进出,没有拍到完整过程。附近一家商铺原本可能拍到部分画面,但硬盘在警方调取前出现故障。技术报告认定是设备老化。”
周廷宇抬眼看了梁森一眼。
梁森立即补充:“那家商铺一个月后更换了经营者,原店主得到一笔明显高于市场价的转让款。资金经过两层公司,最终来源仍指向景恒实业的外围合作方。”
“第三处。”
“谅解书。”梁森抽出一页复印件,“周廷岳先生以周叙监护人身份出具谅解,表示考虑到被告认罪、家属赔偿以及未造成不可逆后果,希望从轻处理。文件本身有效,但签署时间很紧,恰好赶在量刑建议形成以前。我们查到,贺景山当时正在通过项目审批和家庭安全向周廷岳先生施压。”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家属赔偿是多少?”周廷宇问。
“账面四十万元,实际没有进入周家任何人的账户。赔偿款先进入指定监管账户,谅解书提交后又以手续问题退回。换句话说,卷宗里留下了积极赔偿的记录,周家却没有真正收下这笔钱。”
周廷宇向后靠进轮椅,目光重新落在周叙的照片上。
“做得很干净。呵,四十万。其他地方没有问题吗?”
梁森没有接话。
“越干净,越说明不是临时起意。”周廷宇合上部分材料。
“我们也是这样判断。”梁森说,“陈默刀知道景恒实业一些不能摆到明面的事情。罗文斌曾在富丽酒店替他求情,贺景山保的不是这个人。”
“最终判决?”
“有期徒刑三年,缓刑四年。”
周廷宇缓慢重复了一遍:“持刀连续攻击未成年人,两处刺伤,多处骨挫伤和软组织损伤,三年,缓刑四年。还能说的过去,是吧?”
他说的是“说得过去”,眼睛里却没有半点赞许。
他的语调没有变化,梁森却不自觉站得更直了一些。
“其余人员受到的处罚也比预期轻。”梁森继续说道,“参与围堵的成年人分别被判缓刑或行政拘留,未成年人以教育、转学为主。学校负责人受到处分,警方开展了大规模校园周边清查,媒体报道也将周叙和陈乐天定性为见义勇为。从社会效果上看,事件像是得到了迅速而有力的处理,但真正的核心人物并没有付出应有代价。”
“这里面还有谁的力量?”周廷宇淡淡说道
“林曼青,一个公关公司的老板,与多家媒体有密切往来,和政府也有紧密联系。贺景山似乎对她的公司很有兴趣,但这里面似乎另有隐情。”梁森又递上一份资料。
梁森翻到手中资料的后半部分:“还有一件事。陈默刀得到缓刑以后,没有按照原计划留在澜江。贺景山让他去外地避风头,但他在途中与外界联系过两次,似乎不太满意目前的安排。”
“他觉得自己替人做事,最后却像条狗一样被赶走,自然不会满意。”周廷宇说,“这种人怕坐牢,却更怕没人把他当回事。越是没有分量,越想拿手里的秘密证明自己重要。”
“需要派人盯着吗?”
“盯着,不接触。”周廷宇说道,“别让他死,也别让他消失。他知道的东西,将来或许有用。”
梁森记下安排,又问:“贺景山那边是否需要提前准备?”
“先查,不动。”周廷宇翻看着手中的资料。
“明白。”
梁森收好材料,走到门口时,周廷宇忽然叫住他:“把这个林曼青的资料再整理一份详细的给我。越详细越好。”
“我今天安排。”
房门关上后,套房重新安静下来。
周廷宇转动轮椅,来到落地窗前。
远处,一艘装载着周家设备的货轮正在拖船引导下离开泊位。
那个让整个团队在海外停留近三个月的项目终于结束,可他看着逐渐远去的货轮,脸上没有完成大项目后的轻松。
十八年前,他也曾站在港口旁,看着一批属于周家的设备被强行扣留。
那时的周家远没有今天的规模。
父亲去世得早,周廷宇二十七岁便接下家业,周廷岳则刚刚大学毕业。
他只能自己白天跑工地、见客户,晚上亲自核对账目,从不让弟弟插手家族事务。
周廷宇年轻时脾气硬,做事也快。
他不怕与人争,更不怕承担后果。
公司最困难的那几年,曾有供应商带着人上门堵仓库。
对方仗着人多,把财务室的门踹坏,要求立即结清一笔存在争议的款项。
但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后来很少有人再提。
公司里的老员工只记得,对方来了二十几个人,最后没有一个敢再向前走。
周廷宇的眉骨被铁棍擦开一道口子,血顺着脸侧流到衣领,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抓住带头人的手腕,把那根铁棍一点点压回桌面。
“账可以查,钱该给的一分不会少。”他盯着对方说道,“但谁再碰我弟弟或公司的人一下,这笔账就不在纸上算了。”
从那以后,澜江做工程的许多人都知道,周家大少爷不只是会做生意。
直到一天。
当时周家刚刚拿到一项关键设备出口合同。
项目金额足以让公司迈上一个台阶,也足以引来许多人的嫉妒。
当地一家承包商试图迫使周家退出,在运输许可上反复设置障碍,后来甚至扣下两名负责现场交接的工程师。
消息传回来时,梁森主张先联系领事机构和当地警方,同时通过商会施压。这个方案稳妥,却需要时间。
其中一名工程师的妻子刚刚生产,另一人患有严重哮喘。对方发来的照片里,两个人被关在郊外仓库,药物已经被拿走。
周廷宇看完照片,只问了一句:“警方最快什么时候行动?”
“最快明天上午。”
“等不到明天。”
梁森拦在门口:“家主,这里不是澜江。您不知道对方有多少人,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武器。”
“所以我去确认。”
“您这是去确认吗?营救的话,我另派人去。”
“人是我带出来的。”周廷宇穿上外套,“我得把他们带回去。”
他最终只带了八名熟悉当地情况的员工。
那处仓库位于城郊废弃工业区,外围防守并不严密。
周廷宇没有直接硬闯,而是让人切断仓库一侧电源,制造设备短路的假象,又安排车辆在另一条路上引开看守。
最初的营救很顺利。
两名工程师被找到时已经虚弱不堪,其中一人哮喘发作,几乎无法自行行走。
周廷宇背着他穿过仓库,将人送上车。
直到他们驶离工业区,对方才发现上当,三辆越野车很快追了上来。
后车第一次撞上来时,周廷宇正在副驾驶照顾发病的工程师。
第二次撞击使车尾横摆,司机的额头磕在方向盘上,短暂失去判断。
周廷宇把人拖到一旁,自己接过方向盘。
接下来的几公里里,他利用弯道连续甩开两辆追车,又故意放慢速度,让第三辆车在错误时机尝试超越,最终撞上路边岩壁。
本来,他们已经快要摆脱追车,前方弯道后却突然出现两辆横停的渣土车,将道路彻底封死。
后方三辆越野车随即追上,十几名手持铁棍和砍刀的人下车围了过来。
“把伤员留在车里,定位发出去,其他人守住车门。”周廷宇迅速说道。
同行一共八个人,其中两名工程师几乎无法行动。
剩下几人围住车辆,与袭击者在狭窄的山路上拼死周旋。
周廷宇年轻时身手极好,夺下一根铁棍守在最前方,连续逼退数人,为同伴争取等待援助的时间。
混乱中,对方竟然直接开车强行撞击。
司机躲避不及,被撞倒在地;一名员工为了守住伤员所在的车门,被两辆车挤在中间。
两人先后失去意识,再也没有醒来。
周廷宇见状彻底发狠,挥动铁棍冲开人群,却被一名从后方绕来的袭击者用长扳手重重击中腰背。
脊柱深处传来一声闷响,他的双腿瞬间失去力量,整个人倒在湿冷的路面上。
梁森和剩下几人拼命将他拖回车辆与山壁之间,用身体围成一道防线。
周廷宇感觉不到双腿,却仍保持着清醒,一边指挥众人收缩防守,一边确认两名工程师的情况。
“援助还有多久?”
“十分钟。”
“那就守十分钟。”
他们最终守了十三分钟。远处响起警笛,项目营地派出的车队也及时赶到,袭击者这才仓促逃离。
救援人员准备先抬走周廷宇,他却指着倒在路边的两名同伴,哑声说道:“先救他们。”
医生检查后,只能沉默地摇头。
同行八人,两人死亡,其余六人全部受伤。两名工程师与关键证据都被保住,周廷宇却因脊柱遭受重创,从此再也没能站起来。
那是周廷岳成年以后第一次当着别人失声痛哭。
他无法接受几个小时前还在电话里训斥自己的兄长,从此只能依靠轮椅生活。
周廷宇醒来后,看见弟弟通红的眼睛,却没有安慰,只问了三个问题。
“人救回来了吗?”
“救回来了。”
“证据呢?”
“都在。”
“项目还能不能继续?”
周廷岳盯着他:“都什么时候了,你还问项目?”
“公司有两百多个家庭等着发工资。”周廷宇平静地说,“我的腿已经这样了,项目不能再丢。”
康复治疗持续了很久。
最初几个月,他连独自坐起都很困难。
曾经能够轻易放倒数名成年男人的人,需要护士帮助才能从床上转移到轮椅。
每一次训练都伴随着难以形容的疼痛,他却从未在家人面前发过脾气。
只有一次深夜,周廷岳推门进去,看见兄长独自坐在病床边,双手撑着床沿,试图让毫无知觉的双腿站起来。
他一次次跌回床上,额头全是冷汗,最后将拳头重重砸在自己膝盖上。
那一拳下去,腿上依旧没有感觉。
周廷岳站在门外,不敢发出声音。
第二天清晨,周廷宇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让助理把公司资料送进病房。
他用了半年时间重新学习如何在轮椅上生活,又用了两年时间,彻底解决那家制造绑架与追车事故的承包商。
他没有再亲自找任何人动手。
那家承包商的老板曾通过中间人求见周廷宇。
见面那天,周廷宇坐在轮椅上,安静听完对方的道歉。对方表示愿意赔偿,也愿意交出当初参与绑架的人,只求周家给公司留一条生路。
周廷宇只问:“如果那天死的两个人是你的兄弟,你准备怎么赔?”
对方无言以对。
“你不是后悔伤了我。”周廷宇说道,“你只是后悔没有把事情做干净。”
他拒绝和解。
半年后,那家公司宣布破产,直接参与绑架和追车的人也分别受到判罚。周廷宇没有再多做一步,却也没有少算一笔。
那场事故带走了他的双腿,也磨掉了他年轻时最外露的冲动。
从此以后,他很少愤怒,更不会让人轻易看见自己的意图。
他学会把每一步都放在更长的时间里计算,也学会在真正出手以前保持耐心。
周廷岳也加入了公司,他那时已经和沈知岚结婚,并且生下了周清禾和周叙。
周廷宇这次没有拒绝,而是让他考虑清楚,但周廷岳知道,哥哥没了双腿,能够依靠的只有自己。
周家则在兄弟二人的配合下迅速壮大。
周廷宇负责方向、布局与最关键的谈判,周廷岳负责具体经营和对外扩张。
一个坐在轮椅上,一个常年奔波在各地;一个习惯谋定而后动,一个擅长在复杂局面中迅速决断。
兄弟之间不是没有争执,但无论公司经历什么风浪,两个人都从未怀疑过彼此的立场。
套房门再次打开时,周廷岳走了进来。
他刚结束视频会议,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也已经松开。看见茶几上的资料,他的脚步明显慢了一下。
“大哥。”
“坐。”
周廷岳没有坐到对面的沙发,而是先来到轮椅旁,把窗户的自动遮光帘调低了一些。
清晨阳光逐渐变强,直射太久会让周廷宇受伤的腰背不舒服。
这是兄弟多年生活形成的习惯,几乎不需要思考。
做完这些,他才坐下来。
“你查了周叙的案子。”周廷岳说。
“嗯。”
“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告诉我孩子受伤以后。”
周廷岳皱眉:“当时项目正在谈最关键的条款。”
“查资料不需要我亲自回国,也没有影响项目。”周廷宇看着他,“你是不是以为,只要不把细节告诉我,我就会把这件事当成普通的校园冲突?”
周廷岳没有回答。
周廷宇将伤情鉴定的两份意见放到他面前:“初步意见接近重伤二级,正式鉴定变成轻伤二级。你知道吗?”
“知道。”
“主从犯认定被调整过。”
“我猜到了。”
“赔偿款你没有收,却在卷宗里留下了积极赔偿记录。”
周廷岳看完材料,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最终是三年,缓刑四年。伤的是你的孩子。”周廷宇说。
“我已经收到判决消息。”
“你觉得合理吗?”
“不合理。”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这一次,周廷岳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港口已经完全被晨光照亮。
周家的项目车辆正沿着道路离开,意味着这个持续数月的海外工程终于进入收尾。
换作平时,兄弟二人应该讨论回国后的董事会、项目利润与下一步市场计划。
如今横在他们之间的,却是一张少年躺在病床上的照片。
“贺景山最初盯上的是陈乐天的母亲。”周廷岳终于开口,“她掌握一家公关公司和媒体资源,景恒想通过她影响公司或政府决策。周叙只是恰好撞上那群人。”
“后来呢?”
“周叙受伤以后,贺景山查到了他的身份。他主动联系我,说可以让事情到此为止,也可以保证不再有人碰家里。”
“条件是谅解书。”
“还有海外项目的审批与设备通关。”周廷岳说道,“当时有一批设备被卡在港口,每拖一天损失都很大。项目一旦失败,不只是钱的问题,周家这几年铺开的海外渠道都会受到影响。”
“所以你签了。”
“是。”
“知岚知道吗?”
“签的时候不知道。”
“周叙知道吗?”
“也不知道。”
周廷宇靠回轮椅,安静看着弟弟。那目光没有愤怒,也没有责备,却让周廷岳比面对董事会质询时更加难受。
“你怕我知道以后会直接回国。”周廷宇说道。
“你的身体经不起长途折腾,项目也离不开你。”
“还有呢?”
“我怕你把事情闹到无法收场。”周廷岳坦白,“贺景山不是当年那家承包商。他在澜江经营多年,背后的关系很复杂。周叙刚从手术室出来,知岚和几个孩子都在国内。我不能拿他们的安全赌。”
“你的选择没有错。”
周廷岳抬起头。
“至少在当时掌握的信息里,你选择先保住家人、稳住项目,没有错。”周廷宇说,“这些日子,委屈你了。”
周廷岳准备了许久的解释突然失去了用处。
他本以为兄长会责问他为什么退让,甚至会指责他损害周家的颜面。
可周廷宇只是看着他,平静地说他受了委屈。
“我不委屈。”周廷岳低声说道,“受伤的是周叙,被瞒着的是知岚。真正委屈的是他们。”
“所以你不该瞒着我。”
“我只是——”
“廷岳。”周廷宇打断他,“我的腿不能走,不代表我的脑子也废了。”
声音并不重,周廷岳却再也说不下去。
周廷宇拿起周叙住院的照片:“你担心告诉我以后,我还是十三年前那个会亲自冲进仓库的人。”
是的,那一年,周亦辰刚一岁。
你怕我一时冲动,拿整个周家去和贺景山拼。这些顾虑都对,但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
“周家走到今天,不是为了让自己的孩子挨了两刀以后,还要由父亲替行凶者写谅解书。”
客厅里骤然安静。
“你以为自己是在保护家人,可如果一个家需要靠受伤的孩子放弃公道才能得到安全,那种安全本身就是假的。”周廷宇说道,“今天你让一次,贺景山会觉得周家的底线可以买;明天再发生别的事,他依旧会先计算给多少代价能让我们低头。”
“我没有打算永远算了。”
“但你没有证据,也没有准备。”周廷宇把材料推到弟弟面前,“你这几个月把全部精力放在项目上,等回国以后再查,许多痕迹已经消失。你不是不想追究,你只是把追究这件事排在了所有风险后面。”
周廷岳看着那份资料,无从反驳。
“知岚因为这件事怪你,是应该的。”周廷宇继续说,“她不是不明白你的难处,而是你剥夺了她共同承担难处的资格。你总觉得把危险藏起来就是保护,可夫妻不是上级和下属。她要的是你告诉她真相,然后一起决定。”
“她在电话里也这么说。”
“说明你这次确实错得很清楚。”
周廷岳苦笑:“大哥,您究竟是来安慰我,还是替她训我?”
“公事上理解你,家事上不替你说话。”周廷宇淡淡道,“两件事不冲突。”
“嫂子知道了吗?”
“知道。”
“谁告诉她的?”
“我。”
周廷岳沉默半晌:“她说什么?”
“她说回国以后再收拾你。”
“……”
周廷宇唇角浮起一丝极浅的笑:“做错事情就承担后果。这个道理,你小时候是我教的。”
兄弟之间凝滞许久的气氛终于松动了一点。周廷岳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远处港口:“那贺景山怎么办?”
“先不碰他。”
“这不像你的作风。”
“我什么作风?”
“有人动了家里人,你不会等。”
“年轻时不等,所以坐上了轮椅。”周廷宇抬手拍了拍扶手,“总要有点长进。”
周廷岳回头看他。
导航地址www.dh123.co“贺景山目前还遵守着不碰周家人的承诺,说明他并不想和我们彻底翻脸。他保陈默刀,是因为陈默刀知道太多,不是因为他真把那个人当自己人。”周廷宇说,“只要陈默刀还活着,贺景山就始终有一处不安稳的地方。我们现在动得越急,他越容易把尾巴切干净。”
“你想从陈默刀入手?”
“他只是其中一条线。”周廷宇指了指厚厚的资料。
“需要我做什么?”
“暂时什么都不要做。”周廷宇说道,“按原计划回国,接孩子,回公司,照常开会。你先处理好家里的事情。”
“让我什么都不做?”
“很难吗?”
“不难。”
周廷岳走到兄长身后,推动轮椅离开窗边。经过茶几时,他又看了一眼周叙的照片。
“那孩子恢复得很快。”他说,“知岚说已经可以正常走路,最近一次考试还进了年级前三十。”
“像周家的人。”
“我本来以为您会说像他母亲。”
“读书方面确实更像知岚。”周廷宇说道,“至于那股遇事往前冲、不知道先衡量自己的脾气——”
他停顿一下,侧头看向弟弟:“像谁,你心里没数?”
周廷岳一时无言。
周廷宇年轻时为了救人冲进仓库,周廷岳这些年为了项目四处奔波,周叙则为了朋友迎着刀站了出去。
周家几代人性格不同,骨子里那点不肯后退的东西却像从未改变。
“我只希望他别走您的老路。”周廷岳说。
“所以回去以后,好好教他。”周廷宇收起笑意,“勇敢不是错,但勇敢不能只有一腔热血。真正能保护别人,不是靠自己挨多少刀,而是让对方连拔刀的机会都没有。”
上午九点,项目团队召开最后一次撤场会议。
会议室里坐满了中外双方负责人。
周廷宇进入房间时,原本嘈杂的交谈声很快安静下来。
助理推着轮椅来到主位,周廷岳坐在他右侧。
对面的项目代表主动起身与他握手,态度里既有尊重,也有一丝对长期谈判对手的谨慎。
过去两个月,周廷宇很少在会议上发怒。
他甚至比周廷岳更愿意听取对方意见,每次争议都先让所有人把话说完。
可每当谈到关键条款,他总能准确指出对方方案里最隐蔽的漏洞,并在看似无关的条件间找到交换空间。
最终协议里,周家让出了部分短期利润,却换来了未来五年的优先供应权和两个新市场的准入。
对方直到签字以后才意识到,这名坐在轮椅上的男人从未真正争夺眼前的一城一池,他看的是整个项目结束以后,谁能继续留在牌桌上。
会议持续一个半小时。
结束时,对方负责人握着周廷宇的手,半开玩笑地说道:“周先生,和您谈判很辛苦。幸好您明天就要回国,否则我担心这家酒店也会变成周家的资产。”
翻译说完,会议室里响起笑声。
更多精彩小说地址uxx123.com周廷宇也笑了:“酒店不在我们的业务计划里。不过如果价格合适,任何资产都值得研究。”
对方愣了一下,一时分不清他究竟是不是玩笑。
回到套房后,苏婉仪已经让人把行李整理得差不多了。
她与周廷宇同岁,气质温和,做事却极有条理。
周亦辰住在沈知岚家期间,她每天都会通过视频了解儿子的情况,只是为了避免给孩子压力,很少直接检查作业。
如今即将回国,她准备的礼物塞满了三个行李箱,其中给周亦辰的东西反而最少。
“他的礼物我暂时扣着。”苏婉仪说,“先看成绩。”
“知岚说他最近很努力。”周廷岳试图替侄子说话。
“努力和结果是两回事,态度和方法又是两回事。”苏婉仪看他一眼,“你还是先想想回去以后怎么向你老婆解释。”
周廷岳明智地闭上了嘴。
苏婉仪把一只文件袋放到丈夫腿上:“这是梁森刚送来的回国安排。机场那边已经通知过,车会从内部通道进去。家里几个孩子要来接机,你别让人把阵仗弄得太大,吓到他们。”
“正常安排就行。”周廷宇说。
“还有这份。”苏婉仪又递给他一张表格,“周叙的复诊时间、清禾近期课程、亦辰的培训安排。我都问知岚要来了。”
周廷宇扫了一眼:“你准备得比公司回国计划还详细。”
“公司的事有你们兄弟两个,家里的事如果再没人管,孩子们迟早被你们养成项目。”
她说完转身继续整理礼物。周廷岳在一旁轻声问兄长:“嫂子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你可以把‘是不是’去掉。”
下午,梁森再次送来国内的补充消息。
“这么复杂?”周廷宇看完后说道。
“需要继续查信息来源吗?”
“查,但不要碰本人。”他吩咐,“另外把所有材料分开备份。国内一份,海外一份。任何人单独拿到其中一部分,都不能看出我们掌握了多少。”
“贺景山最近在打听您的回国时间。”
“让他打听。”
“是否需要隐藏行程?”
“不需要。”周廷宇合上文件,“他如果连我们哪天回来都不知道,反而会更紧张。让他知道,给他时间准备。”
梁森问:“如果他主动联系呢?”
“见。”
“谈什么?”
“他愿意谈什么,就先听什么。”
助理离开后,周廷岳推着兄长到阳台。海风被玻璃挡在外面,只能看见云层在远处缓慢移动。
“你故意让贺景山准备?”周廷岳问。
“一个人不知道危险来自哪里时,会隐藏所有东西。知道谁要来时,他才会把自己认为最重要的部分藏得更深。”周廷宇说,“他藏什么,我们就看什么。”
周廷岳沉默片刻:“有时候我真不愿意做你的对手。”
“你已经做过很多次了。”
“公司内部争议不算。”
收藏永久地址uxx123.com“你三十二岁那年,背着我把准备裁掉的三家供应商全留了下来,还联合财务修改方案,算不算?”
“事实证明我当时是对的。”
最新地址uxx123.com“所以我没赶你出公司。”
兄弟二人相视一笑。
傍晚,周廷宇独自坐在书房里,再次翻开周叙的资料,看着事件发生时的具体描述,接着他翻到附在最后的学校记录。
那里有周叙近期的成绩变化,从返校后的班级第十四,到第十一、最后进入班级第二、年级第二十七。
每个数字旁边都标着日期。
这显然不是调查案件所必需的内容。梁森把它放进资料,大概只是因为知道周廷宇真正关心的不止凶手,也关心那个孩子后来过得怎么样。
苏婉仪推门进来,把一杯茶放到桌上。
“还在看?”
“嗯。”
“廷岳做得不对,但他不是不在乎孩子。”
“我知道。”
“知岚也不是不能理解他。”苏婉仪说,“她只是需要时间,也需要一个交代。你回去以后不要一见面就谈贺景山,先把一家人的情绪理顺。”
“你担心我把家宴开成董事会?”
周廷宇想了一下,竟没有办法反驳。
“亦辰在他们家住了这么久,知岚花了不少心思。”苏婉仪轻声说,“这次回来,我先去谢谢她。至于周叙的案子,你可以查,可以替孩子讨公道,但别再让几个孩子卷进来。”
“我有分寸。”
有声小说地址www.dh123.co“廷岳年轻的时候过的就是苦日子,跟了你以后,过的还是苦日子。唉,真是苦了他们一家了。”
“普通人的生活才是最好的生活,亦辰在知岚那里的长进,你以前看到过吗?”
书房里安静下来。
苏婉仪没有多说什么,只伸手替他把盖在腿上的薄毯拉平。周廷宇看着妻子鬓边不知何时多出的几缕白发,锐利的目光渐渐柔和。
夜幕逐渐覆盖海面,港口灯光一盏接一盏亮起。玻璃上映出轮椅和男人沉静的身影,也映出桌上那张少年躺在病床上的照片。
他拿起手机,给国内的梁森发去最后一条消息:
“所有事情等我回澜江以后再说。”
发送完成,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周六下午,回国所需的文件全部确认完毕。
AV视频地址www.uxxdizhi.com三个司机、两名助理和海外项目负责人先后前来送行,酒店门外停着数辆黑色商务车。
周廷宇不喜欢无谓的排场,只留下必要人员,其余人全部被他安排继续处理项目收尾。
前往机场的路上,周廷岳收到家庭群里的消息。
周亦辰发来一张练习成绩单,刻意把不理想的数学分数裁掉,只留下艺术培训老师写的“节奏感突出、舞台表现力强”。
周清禾立即在下面回复:“完整截图发出来,做人要诚实。”
周叙则发了一张年级榜单,第二十七名的位置被红圈标出。
沈知岚只发了一句:“一路平安。”
周廷岳看着那四个字,许久没有回复。最后,他只回了一个“好”。
周廷宇坐在旁边,将几条消息都看在眼里,却没有说什么。商务车驶入机场专用通道时,他才忽然开口:“回去以后,先回家。我们一起。”
“公司那边安排了欢迎会。”
“推掉。”
“董事会的人已经——”
“让他们第二天再见。”周廷宇说道
周廷岳怔了一下,点头:“好。”
飞机起飞前,周廷宇最后望了一眼窗外。
异国城市在跑道尽头逐渐缩小,港口、酒店与那项耗费数月完成的工程,很快被云层遮住。
摆在他们前面的,是数千公里外的澜江市,是一个因为隐瞒而出现裂缝的家庭,也是一笔被人用关系、人情和利益暂时压下的旧账。
周廷宇闭上眼,靠进座椅。
他没有愤怒,也没有急着设想如何报复。
真正令对手畏惧的,从来不是一个人盛怒时能做出什么,而是他在完全冷静以后,仍然决定不让这件事过去。
飞机穿过云层,向澜江飞去。
在那座城市里,贺景山很快也会得到消息。
周家的家主,回来了。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