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噩梦(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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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墙那边才彻底静下来。

翻身的动静一阵密一阵疏,我躺着听,听到后来自己也迷糊过去了。

再睁眼,天刚亮透,窗帘缝里挤进来一条灰白。

五月的早晨,亮得一天比一天早。

我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六点四十。客厅里已经有动静了,拖鞋趿拉趿拉,开冰箱,又关上。

等我洗漱完出去,粥已经盛好了,摆在桌上冒热气。她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那根水银体温计,对着窗户的光甩了两下,水银柱下去了。

“先吃饭。”她说,“吃完量一个。”

体温计昨天就从抽屉里翻出来了,在茶几上搁了一宿。昨天量过一轮,今天还要量。我没说什么,坐下喝粥。

粥是昨晚的剩饭熬的,稠,咸菜丝切得细。

她坐我对面,吃得慢,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两下,又去够咸菜碟子。

搁平时她这时候该念叨了,今天核酸第几轮、陈姐的接龙什么时候恢复、楼上那家昨晚又折腾到几点。

今天一句都没有。

我低头扒饭,耳朵在客厅外头。楼下静。静得跟平时一样,又不太一样。

…………

动静是七点半过一点起来的。

先是楼下有人说话,压着嗓子,一声接一声。

跟着是脚步,碎,乱,不止一个人。

再有就是大白的动静,隔着十几层楼瓮上来,词听不清,调子听得清,是办事的调子。

我撂下筷子起来的。她比我还快,已经站到客厅中间了,脸朝着窗户的方向。

我先去的北窗。趴在玻璃上看,角度不对,十一栋的单元门被咱家这栋的楼角咬掉一半,只能看见环路的一段。我绕去阳台。

楼下环路上,两个大白一前一后,中间夹着一户人。

大人拎一只拉杆箱,箱子上摞着个塑料袋,袋子随着走道一晃一晃。

箱子轮子在砖缝上磕,咔啦,咔啦。

小孩被大人牵着手,走了两步,回头看楼。

看了挺久。

被大人拽了一下,才接着走。

十一栋单元门口还站着第三个大白,手里拿一卷什么,正低头撕。他们往东门去,警戒线外头停着一辆车,保供车改的那种,车门敞着。

我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旁边。

她头发乱着,早上随手挽的那个髻散了半边,几缕挂在脖子边上。她手里攥着体温计。攥着,没量,就那么攥着,指节扣着那根细玻璃管。

她站得比平时离我近。近到她胳膊几乎蹭着我的袖子。

我没动。她也没动。

楼下那辆车关门的声音传上来,闷的一下。车开走了。第三个大白回到单元门口,往门上贴东西。白纸,巴掌宽,两道,交叉着。字看不清。

写的什么,不用看清。

这楼里的封条,原来三户。从今天起,四户。

风从阳台窗缝里挤进来一点,吹得她脖子上那几缕头发晃。她抬手把它们别到耳后,动作慢,别了两回才别住。

“粥还热着。”她说。

她先转的身。说完顺手把阳台门带上了,玻璃门在框里磕了一下,隔断了楼下。

“来了。”我说。

眼睛在封条上多停了一拍。那两道白纸贴在十一栋的门上,跟创可贴似的。

我跟着她进屋,拖鞋趿拉趿拉。

…………

回到桌上,粥还温着。

她先把体温计夹上,自己量。

坐在那儿,胳膊夹着,眼睛落在桌面上一个点上,没看手机。

五分钟到,她抽出来对着窗户的光,眯着眼转了个角度。

“三十六度五。”

她把体温计甩了甩,递给我:“夹着。”

我夹上。她盯着我夹好,才坐下,掰了半拉剩馒头,慢慢嚼。馒头是熥的,皮有点塌。

五分钟到,她抽出来看。还是那个角度,还是眯着眼。

“三十六度五。”她说,“都没事。”

她把体温计搁回茶几。没搁回原位,往里推了推,推到纸巾盒旁边,立住了。那位置顺手,一眼就能看见。

群里从早上开始炸,又很快收场。

我划着手机看。那户的男主人在群里发了一句话。

“麻烦各位了,大家保重。”

底下跟着十几条保重,房号排了一串。有一个房号追问哪天做的核酸、排在哪一段、取物资跟谁接触过。三条劝的立刻压上来。

“都不容易。”

“这节骨眼儿就别问了。”

“人家都这样了。”

再往后,没人说话了。

赵大妈的头像两天没冒泡。全楼嗓门最亮的人,昨天核酸排队都不搭腔。搁以前,群里这种场面她第一个到,语音条能发一串。

陈姐的接龙还停在暂停状态。最后一条是她前天发的。

“暂缓,等通知。”

我把手机递给我妈看那条“大家保重”。她凑过来看,就着我的手,没接手机。离得近,我闻到她头发上隔夜的洗发水味,淡了。

看完她坐回去,接着掰那半拉馒头。

“这家人,说话挺体面。”她说。

“嗯,没骂街也没卖惨。”

她嚼着馒头,腮帮子动得慢。过了一会儿又说:“孩子才上小学。”

我没接这句。这句没法接。

我低头喝粥。粥有点烫嘴。

吃完饭她收碗,我擦桌子。抹布过到第三遍,她说:“行了,桌子让你擦出坑了。”

我放下抹布。她端着碗进厨房,水龙头开了,哗哗的。

白天小冯的核对电话没打来。

昨天群里说挨户核对行程,十二栋一溜门牌号轮过去,到一五零二这儿,电话一直没响。

我妈手机充着电,搁在茶几上,屏幕朝上。

谁也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许排得靠后。也许。

没人提这个。

…………

上午她端着那盆绿叶菜去阳台择。

菜是前儿到的,小油菜和菠菜混着,装在一个不锈钢盆里。

她把小凳搬过去,盆搁在腿上,垃圾袋挂在小凳腿上,手指把袋口在凳腿横梁上绕了两圈,挂牢。

平时她择菜快得很。黄叶子掐下来甩进袋子,一棵接一棵,手起手落,菜帮子磕盆沿,嗒,嗒,带响的。

我在客厅擦哑铃。

阳台角落那对哑铃,铁的,封控这么久就靠它们。我拿了块湿抹布,先擦左边那只。铁是凉的,擦过去一层水汽,抹布一让开,铁面又暗回来。

擦完一遍,又擦一遍。

擦到第二遍的时候我发现,阳台上一点动静都没有。

没有掐菜的声。没有菜帮子磕盆沿的声。

我从客厅看过去,只能看见她的侧影。

背还是直的。

她坐了十几年瑜伽垫,蹲小凳上背都不塌,脖子拔着。

手可放在盆沿上。

择到一半的那棵油菜捏在她手里,根朝下,叶子上还挂着水,一直没动。

她的脸朝着楼下。

朝着十一栋那个方向。

封条从咱家阳台看不见正面,只能看见那个单元门的一角。她就看着那一角。

楼下有救护车声远远过了一趟,没进小区,往南去了。声音拉得长,过去之后,楼又静下来。

她的肩膀动了一下。就一下。

管道里谁家冲水,哗哗一阵,过去了。

1602今儿一天没动静,平时这个点儿,楼上的小媳妇该起来走动了,地板该有拖鞋声。

今天没有。

全楼都在消化那张封条。

我手里的抹布在哑铃上转圈,一圈,又一圈。铁让我手心的汗焐得不凉了。

她捏着那棵菜,捏了多久,我没看表。反正我哑铃擦到第三遍的时候,她站起来了,端着盆进屋。

盆里的菜,跟端出去的时候差不多少。

她从我背后过去,进厨房,盆搁在台面上,磕出一下轻响。

我头都没抬,抹布在哑铃上搓得飞快。

那盆菜,出去多少,回来多少。

就想到这儿。想到这儿我就起身去卫生间拧抹布了。水开得大,搓了两把,拧干,晾上。

回客厅的时候她在厨房里翻冰箱,拿肉,化冻,说明中午炒油菜,再拍个黄瓜。

“行。”我说,“我帮你拍黄瓜。”

“你拍黄瓜跟砸核桃似的。”她说,“一边儿去。”

这话有她平时的味儿了。我应了一声,心里却没接住这个味儿。

…………

中午菜端上来。

炒油菜,绿的,油亮,蒜片爆的锅,看着没毛病。拍黄瓜是她自己拍的,搁了蒜末和醋。剩馒头熥了一屉。

我夹第一筷子油菜进嘴,舌头就知道不对了。

咸了。

咸得明目张胆,一口下去,咸味儿从舌面一直冲到嗓子眼。

她做饭二十多年,盐罐子跟她手是一体的。

闭着眼都不会抓错。

我小时候口重,她还老说我爸口淡,炒菜盐分两回搁,头一回给全家,出锅前单独给我爸那盘补一点。

这种手上功夫,咸这种错,我从小到大,没在她锅里吃到过。

一回都没有。

我嚼着,咽了,脸上没动。

她自己夹了一筷子。嚼了两下。

没说话。

她起身,去厨房盛了碗白开水,搁在桌角,就着她自己那边。然后坐下,夹一筷子菜,在碗里蘸一下,吃。

她起来的时候我看见了,围裙带子松了一边,挂在腰侧,她没系。平时她系围裙,带子在背后打的是活结,齐整的。

昨天晚饭她话密得反常。

一句接一句,从孙丽家老吴说到陈姐的土豆,从土豆说到我小时候吃草莓。

今天中午,她一筷子一筷子地吃,几乎没话。

两顿之间的落差,坐在桌子对面的人不可能听不出来。

我没说咸。

我夹了一大筷子油菜,就着馒头吃。咸就咸,往下咽。又夹一筷子。

她抬眼看我。

“这么咸了你还吃。”她说,把那碗白开水往我这边推了半寸。

“下饭。”我说。

我夹了一大筷子证明,就着那口水咽下去。

她看着我,看了两秒。没接话,低头扒饭。

那盘油菜,我吃下去了半盘。她吃的都过了水。黄瓜我俩分着吃了,黄瓜没毛病,酸脆。

收拾桌子的时候她说:“下顿少搁盐。”

“咸点好。”我说,“省得抢。”

她没笑。

搁平时这种话她怎么也得回一句。今天没有。她端着盘子进厨房,水龙头开得比平时大,水声哗哗的,盖了一阵子。

我回次卧,CAD图纸摊在屏幕上。

大鹏给的那两张活儿还差一张收尾,一条轴线改了删,删了改,一下午就这一条线。

屏幕右下角,大鹏五点多发的消息还亮着。

〈航哥,晚上干两把?〉

我没回。

…………

两点多,我拉开冰箱拿水。

看见那半块老姜。

姜皮都皱了,缩在冷藏室门格子里,跟鸡蛋盒挤着,边角上长了点白膜。上回用还是四月里她炖鱼,剩这半块,一直没动。

我把姜拿出来了,搁在台面上。

又踮手把吊柜第二层的红糖够下来。袋子没开过封,我拿剪子铰了个口,红糖的甜味儿冲出来一点。

她没喊我。我先动了。

洗姜。

皱皮底下还是辣的,洗完手上一股姜味,冲了两遍没冲掉。

切姜。

刀工还是那个刀工,姜片厚薄不匀,厚的跟土豆块似的,薄的透光,案板上一摊,没一片重样的。

锅里接水,坐灶上。等着开的时候,我心里把这个事儿过了一遍。

她早上手脚冰凉地攥着体温计。中午菜咸了都没尝出来。喝点姜汤发发汗,总比干坐着强。

这说法顺溜得很,我一点没卡壳。

水开了,姜块下去,辣气先上来,顺着鼻子往里钻。

我拿勺子搅了搅,火调小,红糖挖了两大勺进去,再搅。

锅里从清亮慢慢变成浑的琥珀色,沫子浮起来一层。

“鼓捣啥呢。”

嗓门从客厅一路到厨房。我回头,她已经站在厨房门口了。

“姜汤。”我说,“这天忽冷忽热的,喝点发发汗。”

她走进来两步,往锅里看了一眼,笑:“你这姜切得跟土豆块似的。”

“块大出味儿。”我说,“你懂啥。”

“我不懂。”她哼了一声,“我不懂谁教你和的馅儿。”

“和馅儿搁的是姜末。”我说,“姜末是姜末,姜块是姜块,两码事。”

她笑完没走。

她倚上门框,就倚在那儿看。看我用勺子撇沫,看我把火又拧小半格,看红糖化开,一锅水从浑熬到透亮。厨房里就剩咕嘟咕嘟的声。

搁平时她早把我扒拉开自己上了。今天她光动嘴。

“沫撇干净。”

“撇着呢。”

“火小了点。”

“小火出味儿。”

“哪儿学的。”

“看你熬绿豆汤看的。”

她不言语了,接着倚。

二十来分钟,她没回客厅,我也没撵她。灶上的热气把厨房熏得暖,窗玻璃上蒙了一层白。

汤好了,我关火,拿碗盛。先盛一碗,递过去。

“妈你先喝,趁热。”

她接碗的时候我撞进的画面是她倚在门框上抱着胳膊。

小臂压着家居服前襟的棉料,那一片软被胳膊压出一点弧度。

棉短袖的袖口松,小臂从袖口里出来,手腕细,腕子上一圈洗碗溅的水珠子。

两个呼吸。

我把眼睛掰回锅里,汤还在小火上温着,沫又起来薄薄一层,我拿勺子撇了。

她捧着碗吹。热气把她脸熏得眯起眼,吹两下,试探着喝一口,烫得嘶嘶的。

“行。”她说,“我儿子熬的,毒药也得喝。”

“毒不死。”我说,“顶多齁着。”

她捧着那碗,站在厨房门口,一小口一小口地喝。

头发早上那个松髻还没拆,几缕掉下来,她腾不出手,就着吹气的工夫拿下巴颏把头发往肩膀上撩了一下,没撩上去,算了。

拖鞋趿着,一只脚的脚跟从拖鞋底上抬起来,抵着鞋帮,又落回去,啪的一声轻响。

一碗喝完了。一口没剩。

碗底沉着两块姜,她拿筷子头拨拉出来,扔进嘴里嚼,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直吸气。辣。

“嘶——这姜还挺冲。”她说。

“剩下的姜还有一小块。”我说,“明天还能熬一锅。”

“明天再熬一锅。”她把碗搁进水池,“姜我来切。”

“行。你切的就是姜片,我切的是姜块。”

“知道就好。”

她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锅一眼。

“锅里那些,你喝了。”她说,“别浪费。”

“知道。”

她出去了。我把剩下的姜汤盛出来,站在灶台前喝的。辣,甜,烫,一碗下去,脑门上出了一层细汗。

水池里她那只碗,碗底干干净净。

…………

两点多到五点,屋里静。

她在沙发上靠着。手机拿在手里,屏幕暗了也没再点亮,人也没睡,就那么靠着,眼睛半睁不睁,朝着电视的方向。电视没开。

我在次卧对着CAD。图纸看不进去,屏幕上的线一根没动,光标在那儿闪,一闪,一闪。

两扇门都开着。客厅方向一点声没有。

楼上1602今天也没动静。

管道里偶尔过一阵水声,谁家在洗菜,或者洗衣服。

再远的地方,小区外头,一辆车过去,又一辆。

平时听不见这些,平时屋里屋外都是声。

今天全让出来了。

四点来钟,她起来了。

沙发那边窸窣一阵,跟着是拖鞋声。

她进厨房,把那盆没择完的菜择完了。

掐菜的声这回有了,嗒,嗒,一棵接一棵,水声哗哗一阵,又静下去。

我从次卧门口看了一眼。她在厨房里站着择,背对着我,盆搁在台面上,站着择,手起手落。

择完她把菜控上水,盖了块屉布。

这一天她没提瑜伽。我也没问。

…………

晚上六点开饭,炒的是下午择的菜,这回盐正好。她多吃了半碗。

七点半,她拿起遥控器。

看剧照常。那部年代剧,四十多集,追了快一个月。

沙发,半个人的间隔,投屏。这是我们一个多月看剧的老位置:她坐沙发这头,我坐那头,中间隔着半个人的空。

片头曲响起来的时候,她把头发放下来了。

挽了一天的松髻散开,皮筋撸下来套在手腕上,头发散在肩上,她拿手往后拢了两把。

口红是吃饭时候蹭掉了大半,剩个豆沙底。

茶几上摆着一盘橘子,下午她洗的。她拿了一个,剥。

我从果盘里也拿了一个,没剥,在手里转着玩。

电视里片头曲完了,正剧开始。

这一集讲的是厂里分房子,女主跟车间主任闹。

她平时看剧嘴不闲着,这段假、那段瞎编、这演员眼熟想不起叫啥。

今天她剥橘子。

剥到一半,停了。

橘子皮在她指头上挂着,撕到一半的一条,垂下来。她的手停在橘子上面,半分钟没动。

远处有救护车声,过一趟,很远,跟上午那趟一个方向。

她的眼神往阳台窗那边飘了一下。

收回来。

落在电视上。电视里女主在哭。

我手里那个橘子转了三圈。

有些事儿不用凑一块儿想,它自己往一块儿凑。

早上阳台上她看着十一栋那一角,菜捏在手里不动。

中午那锅咸了的菜。

下午沙发上那两个小时,手机屏幕暗着,人醒着。

刚才那半分钟,橘子皮挂在指头上。

十一栋那家人走的时候,小孩回头看楼。

一个楼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今天轮到他,明天轮到谁。真轮到自己头上,大人一个孩子一个,拉走,方舱,都是隔开的。

她怕的是这个。我猜的。她嘴上不认,一天了,一句都没认。可东西都在她手上漏出来。

我把手里的橘子搁回果盘。

半个人间隔。

我挪了挪。

屁股在沙发上蹭过去半个人的距离,沙发垫让我压得陷下去一块。我伸手,胳膊从她背后绕过去,揽住她的肩,把她往我这边带了一点。

“没事儿啊妈,咱栋又没事儿。”

她身体明显一僵。

一顿。

就一顿,很短。她肩膀在我胳膊底下绷着,整个人顿在那儿,手里还捏着那个剥了一半的橘子。

我记得我小时候看电视就这么歪在她身上,一看就是一下午,看到睡着,她把我抱回屋。

后来我蹿个儿了,一年一个头,这动作就没了。

多少年了。

十年?

她肯定生。

说不准。

反正她僵的就是那一顿。

一顿过去,肩膀在我胳膊底下慢慢松下来了。

一点一点,先松的是肩胛那一片,再是整条胳膊,最后她把手里的橘子放到了腿上,人往沙发背上沉了半分。

我没敢低头。

过一会儿,她的头慢慢歪过来,靠上我的肩膀。

头发蹭到我下巴,痒。

洗发水的味儿,昨天洗的头,味儿不冲了,底下压着一点雪花膏,从脖子那儿上来的。

她的头有分量,刚碰上的时候虚着,碰一下又抬起来半分,跟着又放下来,这回放实了,搁进我臂弯里。

那分量顺着我肩膀往我身上沉。

我坐着没敢动。右手搭在自己腿上,手心有汗。胳膊保持着那个弯,久了会麻,我也顾不得管它。

电视里女主哭完了,开始跟主任吵架。

“你说这女的图啥呢。”她开口了,声音从我肩膀那儿传上来,比平时的音量低着一半,“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

“图编剧瞎编呗。”我说,“正常人谁这么过日子。”

“那倒是。”她说,“搁咱厂里那会儿,谁有空哭,哭了奖金照扣。”

“妈你当年扣过奖金没。”

“滚。”她说,“你妈的奖金是全车间最稳的。”

她的头在我肩膀上动了一下,是说话带的。头发又蹭了一下我下巴。

安静了一会儿。电视里吵完了,开始演吃饭,一桌子人谁都不说话。

“十一栋那家。”她忽然说,“听说孩子才上小学。”

“嗯。”

她叹口气。

“这日子过的。”

叹完,她自己收了。拿起腿上那个橘子,接着剥。皮撕断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很轻。

“咱栋没事儿。”我说,“咱栋核酸都阴着,一轮没落。门磁都好好儿的,哪也没去,想密接都没处密接去。”

“那谁知道呢。”她说,“这玩意儿又不讲理。”

“不讲理也得讲概率。”我说,“咱俩足不出户,物资进门前消杀,大白都比咱接触的人多。”

她没接话,把剥好的一瓣橘子吃了。又撕下一瓣,胳膊抬起来,递到我嘴边。

我低头咬了。橘子瓣凉,甜里带酸。

“酸不酸。”她问。

“甜。”

“甜就好。”

她自己也吃了一瓣,嚼着,忽然又开口。

“关键时候,还是得有个男人在家。”她说,“顶事。”

顿一顿。

“你爸不在家这些年,妈就指着你了。”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笑得肩膀一颤一颤,跟着找补:“行了行了,给你夸飘了。明天碗还得你刷。”

“刷。”我说,“刷碗也是顶事的一部分。”

“美得你。”

她笑完,没挪窝。头还靠在我肩膀上。

我眼睛名义上在电视上。

电视演到哪儿了,我说不上来。

我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右肩:她头发的分量,她说话时传过来的震动,她嚼橘子时下巴极轻的动作,还有她呼吸的间隔,比刚坐下那会儿长了,匀了。

她蜷在沙发里的那条腿,家居裤的裤腿缩上去一截,露出一小段脚踝。

薄丝,近乎一层雾蒙在脚脖子上,踝骨清秀,在丝底下顶着。

拖鞋早让她蹭掉了,袜子底的丝蹭着沙发巾,窸窣一声。

我喉咙有点干。

我把这点干压下去,接着看电视。电视里那一家人终于吃上饭了。

一集演完,片尾曲起。

她的头从我肩膀上起来了。直腰的动作做了一半。

停了一下。

又靠回来。

一个呼吸。两个呼吸。

我低着头,这回看清了她头顶的发旋。发旋那儿头发分着岔,发根一星半点的白,在灯下看比早上更清楚。

然后她真正直起来了,站起来,抻了抻家居服的下摆。

“行了,怪热的。”她说。

她往卫生间走。趿上拖鞋,走两步,弯腰把歪了的沙发巾拽平。卫生间门带上,水声响起来。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

右肩膀上一小块,她头靠过的地方,热的。

电视里片尾曲还在唱。我拿起遥控器,按了暂停,屋里静下来,就剩卫生间的水声。

…………

她从卫生间出来,脸上带着水汽,额前的碎发湿了几缕。

“睡了。”她说,“你也早点睡,明儿还得核酸。”

“行。”

她回主卧,门带上。没锁。

我也回了次卧,门带上。没锁。

按5月10号的规矩,家里谁睡觉都不许锁门,万一有个突发不适,方便照应。这规矩立下以来,谁也没真用上。

我躺下。右肩上那块热还没散干净,我侧了侧身,让那块贴着床。

手机亮了一下。大鹏。

〈人呢?掉线了?〉

我打了一行字:〈今天不玩了,困了〉。发出去,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墙那边,她屋里,床板响了一下,是她躺下的动静。跟着静了。

我闭着眼,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的。

墙那边的翻身。

先是翻,翻了两回,停。

后来不对了。

一种压着的动静,从喉咙底下出来的。听不清词,断断续续。床板很轻地响了一下。

又一下。

我睁开了眼。

…………

我说不好自己刚才睡着没有。

墙那边先是翻身,跟昨天后半夜一个动静,翻两回,停。我等了一会儿,以为今天也就这样了,眼皮刚要沉下去。

后来不对了。

压着的声音从墙那边过来。听不清词,从喉咙底下挤出来的那种,断断续续,一句半句,又断。床板很轻地响了一下。又一下。

是挣动的动静。胳膊或者腿在床单上动,窸窣,窸窣,跟着床板又响。

我在黑暗里躺着听。

听了多久,说不上来。中间停过一次,全静下来,我以为过去了,刚要松这口气——

那边又起来了。

比刚才急。压着的声音里带了点调子,往上走,又断掉。

我从床上起来了。

脚踩到地板上,凉的。我在自己床边站了两秒,才往门口走。

客厅全黑。

窗帘缝里没有光,今晚阴天,对面楼的灯也灭得差不多了。

我摸着走。

茶几在黑暗里同一个位置,白天我擦了三遍的那张,我绕开它,腿离玻璃沿一拳远。

路线跟前天夜里一样。

拖鞋底蹭过地板,同一个音量,我放慢,它就更轻。

主卧门口。

门是带上的,没锁。

我屈起手指,在门板上碰了一下。没敲出声音,就碰了一下,指节挨着木头,又收回来。

我把手放上去,推开了。

门轴没响,这屋的门她上过油。

屋里比客厅更黑,厚窗帘拉着,一点缝没有。

她在床上的动静比隔墙听的近得多。

喘是乱的,压着,嗓子里滚着听不清的音节。

手和脚在床单上动,窸窣,窸窣。

我站在门口,让眼睛适应了一下。没用,还是黑。

我凭着床头柜上那个小相框的方位摸过去。相框在哪儿我记得,一家三口那张,十几年前照的,我才到她腰。相框旁边是台灯。

到床头,我蹲下一点,手指找到台灯的开关,那个旋钮的形状。

我停了半拍。

嗓子有点干。

拧亮之前,我出了声。

“妈。”

台灯亮了。

暖黄色的一小圈,打亮床的范围。床外仍黑,大衣柜沉在黑里,门后的穿衣镜反出一点点黄。她整个人落进光里,背景沉在黑里。

亮的只有她。

灯一亮我先找她的脸。

脸色白里透红,像是汗捂的。眼睛睁着,里头还有惊,瞳仁定不住,飘。她眨了两下,魂回来一半。喘是急的,胸口跟着一下一下。

“妈。”我又叫了一声。

她听见我这声,眼珠子转过来看我,看了两秒,认出人了。

“没事。”她哑着嗓子,“做梦了。”

人没事。

这口气一松,我眼睛就不归我管了。

从她脸上往下走。

她穿的是夏天那件薄棉睡裙,浅色,洗旧了,细肩带。

一根肩带滑下了肩膀,挂在胳膊弯上,细细的,勒在胳膊肉里一点。

领口歪向一边,一边锁骨整个露在外头,锁骨底下那一片胸口全是汗,汗亮,台灯在汗上打出细小的亮点,随着她的喘一闪一闪。

睡裙让汗一浸,贴在身上。

贴着胸口那两块,棉布贴出两只乳房坠着的形状。

上半球的皮薄,灯光底下几乎透,往下分量坠着,坠出整个的形。

乳晕的深色隔着湿布显出来,一团一团的深,位置清清楚楚。

两点乳头挺着,把湿棉布顶出两个尖。

湿布随她的喘动一下,那两点就跟着清楚一分。

我耳朵里轰的一声。

我把眼睛抬开,抬回她脸上。

她正抬手把头发往脑后拢,没看我。

她拢头发,胳膊抬着,咯吱窝那儿抻开了,领口又松了一分,一只乳房的上缘在歪掉的领口里多露出一截,皮是白的,汗是亮的。

我的眼睛第二次下去。走得更远。

胸口。

腰。

腰底下,裙摆卷上去大半,堆在大腿根,一层一层的棉布窝在那儿。

两条光着的腿全在台灯那圈黄里。

大腿根的软肉并着,中间只留一线,往下是膝盖,膝盖上还有白天磕在哪儿的一点红。

小腿顺下来,脚踝细,踝骨顶着皮。

脚在床单上绷着。

惊醒的人,脚趾蜷着,抠住床单,脚背薄,趾骨一根一根顶着皮肤,青筋浅浅地浮着。

脚底沾着床单蹭出来的印子,一格一格的纹路印在前掌上。

她拢完头发,手落下来,顺带拽了一把领口,又往下扯了扯裙摆。

两个动作都随意得很。做完就算了。拽完了领口还是歪的,裙摆扯下来半截,大腿还露着大半条。

她压根没往我这边看,手撑着床往上挪了挪,背靠上床头,喘还是急的,胸口一起一伏,湿布跟着动。

我站着没动。

耳朵热。

台灯的光圈里,她,汗,歪掉的领口,堆在大腿根的裙摆,蜷着脚趾的脚。光圈外,全黑。

我咽了一口。

“我给你倒点水。”我说。

声音出来比我想的稳。

我出主卧,客厅还是全黑,茶几同一个位置,绕开。厨房,摸黑接了半杯温水,暖瓶里的水还烫,兑了点凉的。

回来,她接了杯子。

手还有点不稳,杯沿磕着一点牙,磕出很轻的一声。她捧着杯子喝了两口,喉头动,水下去。

“做梦了。”她又说了一遍,像是给这事儿定个性,“梦见让人拽着走,死活挣不开。”

“白天看楼下看的。”我说。

她没接这句。把杯子递还给我,我把它放在床头柜上,小相框旁边。

她往床头靠回去,扯了扯薄单。

“行了,没事。”她说,“回去睡吧。”

我没走。

我在床沿坐下了。床沿陷下去一块,薄单往我这边抻了一点。

“我坐会儿。”

她看了我一眼。黑暗里那一眼看不出什么,看了,就收回去了。没撵。

我坐下之前,伸手把台灯拧灭了。

屋里回到全黑。

她要接着睡,灯该关。灯一灭,眼睛就没用了。之后只剩手和耳朵。

全黑里只剩她的呼吸。还没匀下来,一下,一下,中间偶尔乱半拍。

我坐在床沿,手放在自己膝盖上。

过了一会儿。

她的手从薄单上抬起来,在黑暗里摸索了一小段,碰到我的手腕,抓住。

指头收拢,扣住。

我停了。

然后翻手。手腕在她手里转过来,掌心朝上,让她的手掌落进我掌心。

攥住。

两三个呼吸。

她的手热,比我小一圈,整个能被我的手包住。

掌心是软的,指节上那点做家务的粗贴着我的掌心,一根一根,摸得出来。

她的手指在我手里动了一下,又静了。

她眼睛闭着,又睁开,黑暗里看我一眼。

“多大了。”她说,声音还是哑的,带着一点刚睡醒的黏,“还怕妈跑了似的。”

手没抽回去。

我没说话。

她也没再说。

黑暗里只有她的呼吸。

一下,一下。

慢慢匀下来,中间那点半拍的乱没了。

厚窗帘把外头隔得干干净净,听不见车,听不见楼,什么都听不见。

就剩她喘气,和我自己耳朵里的血流声。

我坐着没动,听着那个匀。

她的手在我手里,越来越沉,是整个人松下来的沉。

待了一会儿。说不上多久。

“行了。”她开口,声音缓过来了,带着一点困,“回去睡吧,没事了。”

“哎。”

我松手。

她的手落回薄单上,落得很轻,指头在单子上蜷了一下,不动了。

我站起来,往门口走。

“门带上就行。”她在背后补了一句。

我带上门。没锁。按规矩。

…………

穿过客厅回次卧。

茶几在黑暗里同一个位置,我绕开它。拖鞋底蹭过地板,同一个音量。

这条路,我走了第三回。

躺下。

墙那边,她的呼吸匀长。我睁着眼听了一会儿,那呼吸一直没再乱,一下,一下,沉下去。墙那边彻底静了。

掌心留着她的热。

我攥了一下。

又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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