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我要一直陪着父亲(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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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玄很快发现,养活一个凡人远比他想象中麻烦。

归翎需要吃饭、喝水,需要睡觉。天冷了要添衣,头发乱了要梳理,夜里噩梦惊醒,还会赤着脚穿过半座空殿,跑来找他。

她第一次这样做时,归玄正在观星台上打坐。

归翎抱着枕头站在门外,只露出半张脸,头顶两个小髻睡得歪歪扭扭。

“父亲。”

归玄睁开眼。

“何事?”

“我睡不着。”

“为何?”

她不说话。

归玄等了一会儿,归翎才慢慢从门后挪出来。她没有穿鞋,两只脚冻得发红,裤腿也被夜露打湿了。

“做噩梦了?”他问。

归翎点头。

她又梦见了那只凶兽。

梦里,她没有躲进地窖。娘被咬断了一只手,仍旧抱着她往前跑。爹在后面喊,让她们不要回头。

可归翎还是回头了。

那只怪物张开血淋淋的嘴,爹娘和整个村子都被吞了进去。她也一直往下坠,最后落进一个很黑的地方,无论怎么喊,都没有人来。

归翎没有把这些说出来。

她已经答应过父亲,自己不会总哭。

“那便回去睡。”归玄道。

归翎站着不动。

“还有事?”

“没有。”

“为何不走?”

她抱紧枕头,眼巴巴地望着他。

归玄看了她片刻,终于问:“想留在这里?”

归翎立即点头。

他便不再管她,重新闭上眼睛。

归翎抱着枕头走进来,先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坐下。过了一会儿,她朝前挪了一点。

再过一会儿,又挪一点。

最后,她挨到了归玄身边。

归玄的衣摆铺在白玉地面上,她把枕头放上去,试探着躺下。见他没有睁眼,便又往前拱了拱,将脸埋进柔软的布料里。

神明的衣袍很凉,也没有任何气味。

归翎却很快睡着了。

她蜷在归玄膝边,一只手仍抓着他的衣摆。呼吸渐渐平稳,手指却始终没有松开,像是即便睡着,也怕这个刚刚得到的家忽然消失。

归玄垂眼看她。

凡人的睡眠很奇怪。

他们将自己交给漫长的黑暗,失去对外界的感知,却又会被已经发生过的事惊醒,在梦里重新流泪。

归玄抬起手,碰了碰她眼角。

那里还是湿的。

归翎没有醒,反而循着那点触碰,将脸贴进他掌心。她的脸很小,柔软而温热,脉搏在薄薄的皮肉下跳动。

一下。

又一下。

归玄看了一会儿,没有将手收回去。

第二日,归翎醒来时,身上多了一条毯子。

她抱着毯子高兴了许久,跑去问归玄是不是他给自己盖的。

归玄说:“不是。”

整座山上只有他们两个人。

归翎也不拆穿他,只弯起眼睛,很大方地替神明保守了这个秘密。

那年冬日,她又生了一场病。

起初只是咳嗽。

归翎怕归玄嫌凡人麻烦,躲起来不肯让他知道。她照常吃饭,照常在殿前跑来跑去,直到某日忽然昏倒在雪地里。

他将她从雪中抱起来。

归翎已经烧得迷糊了,仍旧认出了他。她靠在他怀里,断断续续地说:“父亲……我不是故意的。”

“什么?”

“不是故意生病。”

归玄垂眸看她。

“你会不会把我送回去?”

“不会。”

“嗯。”

“等我好了……就不麻烦你了。”

她说完便失去意识,手指却仍牢牢抓着他的衣襟。

归玄第一次认真查看她的身体。

凡人的血肉比他所想的更加脆弱。寒气、饥饿、伤口,任何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都能令这具身体停止运转。即便避开所有意外,她的寿数也不过短短几十年。

他既将她带了回来,自然不能让她这样快便死去。

归翎醒来时,正泡在一汪温热的泉水里。

那水不知从何而来,泛着很浅的金色。无数细小的光点钻入皮肤,沿着筋骨游走,又痒又疼。

她一动,浑身骨头便像被敲碎了一样。

“疼。”她眼泪汪汪地看着他。

“嗯。”

“什么时候能出去?”

“七日后。”

归翎震惊地睁大眼睛:“七日?”

“嗯。”

“我会饿死的。”

他还是不会做饭,变出来的食物却越来越像人间的味道。归翎疼得厉害时不肯张嘴,他就拿着一块麦饼,安静地等到她自己饿了。

第三日,她哭着说不洗了。

归玄问:“想死?”

归翎抽噎着摇头。

“那便忍着。”

她气得背过身,不肯看他。

没过多久,又自己转回来,委屈地张开嘴,等他喂。

七日后,归翎从泉水里爬出来。

她的身体依旧很小,血肉之下却多了一缕连绵不绝的生机。曾经闭塞的经脉被尽数洗开,灵气第一次主动向她聚拢,细小的光点绕在她身边,像一群好奇的萤火虫。

归翎伸出手,接住一粒光。

“这样我就不会死了吗?”

“仍会。”

她脸上的笑垮下来。

“那有什么用?”

“能活得久一些。”

“多长?”

“不知。”

归翎想了一会儿,忽然又高兴起来。

“能和父亲一样久吗?”

“不能。”

“那我努力一点呢?”

归玄看着她。

她方才还疼得哭个不停,如今已经开始盘算如何活得更久。好像只要她足够努力,凡人便能追上永恒。

“或许。”他说。

这两个字已经足够。

归翎笑起来,扑过去抱住他的腰。

“那我要活很久很久。”

她贴在他身前,郑重其事地宣布。

“我要一直陪着父亲。”

归玄垂眼看着怀里的孩子,没有告诉她,凡人口中的“一直”,对神明而言有多短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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