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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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报是在五更天送进侯府的。

送信的是顾家军的老斥候,从云州一路换马不换人,到侯府门前时连下马的力气都没了,是被阿霜从马背上拖下来的。

他怀里揣着两封信,一封是裴承的亲笔,一封盖着兵部监军的印。

顾清翊披衣出来,在廊下就着灯笼拆了信。

裴承的信很短。

北狄残部约三千骑,于十一月廿三夜袭白狼口。

守军依防务先行迎敌,击退来犯,追出隘口三十里,斩首四百余级。

我军伤亡一百二十七人,阵亡者名册另附。

代帅裴承左臂中箭,无碍。

信末一行字迹潦草,像是在马背上写的:北狄退得太快,恐有后手。

顾清翊看完,又拆开第二封。

监军杜衡的军报写得工整详尽,足足三页。

前两页说的是同一场仗,数目也大致相同,唯独第三页笔锋一转:代帅裴承未经请旨,擅率轻骑追出隘口三十里,已逾既定防区,有违朝廷所授临机处置之权。

且代帅负伤,军心不稳,恳请朝廷速派重臣赴云州坐镇。

顾清翊捏着那张纸,指节一点点泛白。

“将军?”阿霜在一旁小声唤她。

“裴承追出去,是因为不追,北狄明年开春还会再来。”顾清翊的声音很平,“杜衡要朝廷派重臣,是想让兵部的人接手北疆。”

“那咱们怎么办?”

顾清翊把两封信叠好,收进袖中。

“备马。”她说,“我进宫请旨,回云州。”

御书房里的炭火烧得很旺。

沈昭远看完两封军报,久久没有说话。顾清翊跪在殿中,把请旨回营的折子举过头顶,脊背挺得笔直。

“北狄退得太快,裴承判断必有后手。代帅负伤,监军与代帅各执一词,前线军心已乱。”她一字一句道,“臣请陛下准臣即日回营,稳住云州防务。开春之后,臣自当回京复命。”

沈昭远放下军报。

“爱卿忠勇,朕心甚慰。”他顿了顿,“只是此事,皇姐今早已经来过了。”

顾清翊一怔。

“皇姐说,爱卿若回北疆,朝中必有人说爱卿拥兵自重、借边事抗旨离京。朕信得过爱卿,可满朝文武未必信得过。”沈昭远看着她,“所以皇姐替爱卿出了个主意。”

他从御案上拿起一份拟好的旨意,让内侍递到她面前。

顾清翊接过来,一行一行地看。

裴承仍为代帅,临机处置之权明定为:敌犯防区,可先行迎击;追击不出隘口五十里,事后具报。

监军军报须与代帅军报并封呈送,不得单独奏事。

另准镇北将军每旬遣亲信往返云州,通报军情、商议防务;遇紧急军情,裴承得依既定临机处置之权先行决断,事后具报。

每一条都写得滴水不漏。

裴承的追击有了名分,杜衡的军报不能再单独递进宫里,北疆前线的临机调度也仍由裴承掌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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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她即使身在京城,仍能透过亲信参与防务筹议。

唯独她自己,哪里也去不了。

“爱卿以为如何?”

这是最好的办法。她心里很清楚。若换她自己来拟,也未必能拟得比这更周全。

可这份旨意上,没有一个字是她写的。

“……臣,领旨。”

她回府时,沈昭华正坐在松涛院的暖阁里喝茶。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像是早就料到她会来,神色平静得近乎从容。

“将军从宫里回来了?”

顾清翊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殿下今早去了御书房。”

“去了。”

“为何不先告诉臣?”

沈昭华放下茶盏。

“告诉将军,将军会让本宫去吗?”

“殿下没问,怎知臣不会?”

“因为将军五更天拆了信,连早膳都没用,便让阿霜备马。”沈昭华看着她,“将军那时候想的是回云州,不是留在京里等本宫商量。”

顾清翊被她说得一顿。

“本宫若不先去,将军跪在御书房里请旨,陛下只有两条路可走。准,朝中就有人参将军拥兵自重;不准,将军是抗旨还是不抗?”沈昭华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本宫替将军把第三条路铺好了,将军只需要走过去。”

“所以殿下替臣决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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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宫替将军——”

“殿下替臣决定了臣要留在哪里。”顾清翊打断她,声音终于冷了下来,“决定了裴承能追多远,决定了云州的军令怎么传。殿下的旨意拟得很好,比臣自己拟的还好。”

她顿了顿。

“可那一百二十七个人,是伤亡在臣的防区里。”

暖阁里安静得只剩炭火的声音。

沈昭华看着她,脸上的从容一点一点褪了下去。

“阵亡名册,臣还没看完。”顾清翊从袖中取出那张纸,搁在案上,“里头有十一个人,是三年前跟着臣从雁门关杀出来的。殿下在御书房替臣拟旨的时候,臣在想,该由谁去他们家里报丧。”

沈昭华低头看着那张名册,没有伸手去碰。

“臣不是不知道殿下是为了臣好。”顾清翊的声音低了下来,“可臣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旁人替臣决定。”

从出生那天起,便有人替她决定了她是谁。

这句话她没有说出口。

沈昭华却像是听见了什么,抬起头来看她。

“那将军知道本宫最怕什么吗?”

顾清翊一怔。

“本宫怕将军回了云州,就不回来了。”

沈昭华说得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要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

“北狄退得太快,裴承说恐有后手,本宫也看得懂。将军若是去了,必定是站在最前头。刀枪不长眼,本宫在京城里,连将军是死是活,都要等六日之后的军报才知道。”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还有一件事。本宫怕将军觉得,回云州比留在侯府自在。怕将军一出城门,就再也不想回这个处处都有本宫的地方。”

顾清翊看着她,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

她从没想过,这个在御书房里三言两语便能定下北疆军令的人,心里会怕这种事。

“所以本宫先去了。”沈昭华垂下眼,“本宫知道这样不对。本宫也知道,将军会生气。”

她站起身,走到顾清翊面前,停在一步之外。

“这件事,是本宫错了。”

顾清翊愣住了。

长公主在朝堂上翻云覆雨这么多年,扳倒过尚书,逼退过老臣,连皇帝都要让她三分。顾清翊从没听说过,她向谁认过错。

“旨意本宫不会收回,那是对北疆最好的办法。”沈昭华看着她,“可往后,凡是将军的事,本宫会先问将军。将军不肯,本宫再想别的法子,不会再背着将军去做。”

顾清翊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把那张阵亡名册从案上拿起来,重新收进袖中。

“臣方才的话,说重了。”

“没有。”

“说重了。”顾清翊低声道,“殿下拟的旨,臣看了三遍,挑不出一个错字。若不是殿下先去,臣今日跪在御书房里,只会把事情弄得更糟。”

她顿了顿。

“臣生气,不全是因为殿下替臣做了主。”

“那是为什么?”

“是因为臣看完那份旨意,第一个念头竟是松了一口气。”顾清翊抬起眼,“不必回云州,不必离开京城。臣在北疆十几年,从没有一次,因为不能上阵而觉得庆幸。”

沈昭华怔怔地看着她。

“臣怕的是这个。”顾清翊的声音很轻,“怕自己舍不得走了。”

窗外的雪光映进来,落在两人之间那一步的空隙里。

沈昭华往前迈了一步,把那段空隙填满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抱住了她。

顾清翊僵了一瞬,随即慢慢抬起手,环住了怀里的人。

那一日,两人在暖阁里把北疆的事从头议了一遍。顾清翊写了三封信,一封给裴承,一封给云州各城守将,一封给阵亡将士的家属。

沈昭华在一旁替她研墨,看她写到第三封时停了很久,笔尖悬在纸上,迟迟落不下去。

她没有催,只是把手轻轻覆在她握笔的手背上。

顾清翊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终于落下了第一个字。

夜深了,雪还在下。

沈昭华先回了寝房。顾清翊在书房里把信封好,交给阿霜,又把那份阵亡名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才吹熄了灯。

她走回松涛院时,寝房里还亮着一盏灯。

沈昭华坐在床边,散着头发,身上只披了件外衫,手里拿着一卷书,看得心不在焉。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又很快低下去,像是不想让人看出自己在等。

顾清翊站在屏风边,看了她一会儿。

她想起白日里那句“本宫怕将军不回来了”,想起她说“这件事,是本宫错了”时,那双一向带笑的眼睛里藏不住的忐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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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过去,抽走了那人手里的书。

沈昭华抬头看她。

“将军?”

“殿下今日说,怕臣觉得回云州比留在这里自在。”顾清翊在她身前蹲下,仰起头看她,“臣想了一整日,想清楚了。”

“想清楚什么?”

“臣不是因为圣旨留在京里,也不是因为殿下拟的那份旨意。”顾清翊握住她的手,“臣留下来,是因为臣想留下来。”

沈昭华的手指微微一颤。

“这几日,臣在书房里拿反了兵书,在陆府数殿下笑了几次,在御书房里看完那份旨意,竟然松了口气。”顾清翊说得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要先在心里过一遍,“臣从前以为,是殿下步步紧逼,臣才退无可退。可今日臣才明白,臣早就不想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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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顿了顿,耳根一点点红了起来,声音却没有停。

“臣想要殿下。”

这一次,她没有用旧疾推辞,没有拿军务当盾牌,也没有等那人先伸手。

沈昭华看着她,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将军今日跟本宫吵了一架,”她低声道,“现在是来赔罪的?”

“不是。”顾清翊摇头,“白日的事,白日已经说清楚了。殿下认了错,臣也认了。今夜与那些无关。”

她看着她的眼睛。

“殿下若是累了,若是今夜不想,臣便陪殿下说说话,像那日殿下说的那样。”

沈昭华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轻,却一点也不像平日里那样游刃有余。

“本宫想。”她说,“本宫也想要将军。”

她俯下身,额头抵上顾清翊的额头。

“只是阿翊的规矩,本宫还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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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顾清翊没有立刻起身。

她仍蹲在沈昭华身前,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指节上极轻地摩挲。烛火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屏风上,长得有些失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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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方才说,也想要臣。”她的声音很低,“可臣想先听清楚——是今晚,还是只是说说。”

沈昭华低头看她,忽然有些想笑。

“阿翊,你连这种事都要问得像审军报?”

“臣是不想替殿下决定。”

沈昭华怔了一瞬。白日里,她们才为了这件事争执。

“是今晚。”沈昭华收敛笑意,认真道,“本宫想要你,就在今夜。”

顾清翊点了点头。

她起身,把人从床边拉起来,自己先坐到床沿,再让沈昭华跨坐到自己腿上。

动作不急,却异常稳。

沈昭华的外衫从肩头滑落,里面只剩一件薄薄的中衣,领口微开。

顾清翊没有去解它,只是抬手,指尖沿着领口的边缘极慢地描了一圈,像在确认这个人真实地坐在自己怀里。

“臣从前以为,想要一个人,是件很危险的事。”她抬头看她,耳根已经红了,声音却没有停,“可今日在御书房里,看完那份旨意,臣第一个念头不是北疆,是殿下。”

沈昭华的呼吸乱了一拍。

“所以臣想要。”顾清翊握住她的腰,把她更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想要殿下只看着臣,想要殿下的声音只在臣耳边,想要殿下——”

她没有说完。

因为沈昭华已经俯下身,吻住了她。

沈昭华先吻了她。

顾清翊却没有再等对方引领,而是扶稳她的后颈,将这个吻留得更久。

白日里那些针锋相对的言语,此刻谁也不愿再提。

顾清翊的手从她腰侧滑进中衣下缘,掌心直接覆上大腿内侧。

那里烫得惊人。

她没有急着深入,只是用指腹极慢地摩挲,感受那片细腻在自己掌心下轻轻发抖。

沈昭华的腰不自觉地往前送,低吟从喉间溢出来,断断续续。

“阿翊……”

“嗯。”

“再往里一点。”

顾清翊依言。

她的手指探得更深,找到那处最敏感的位置时,沈昭华整个人都绷紧了,指甲几乎要掐进她的肩胛。

顾清翊没有停,只是低下头,吻她的颈侧、吻她的锁骨、吻她因为喘息而微微张开的唇,把所有的声音都吞进自己嘴里。

“昭华。”顾清翊忽然唤她。这两个字出口时,连她自己也怔了一瞬。

顾清翊的手指再一次压上那处,同时用拇指极轻地碾过。

沈昭华的身子猛地弓起,呼吸碎成一段一段,整个人都在她掌心下失控地颤抖。

顾清翊用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腰,让她更稳地承受,自己则继续用唇舌与手指,一寸一寸地回应她、索取她。

“臣想要殿下。”她又说了一次,这一次比刚才更清楚,“不是因为圣旨,不是因为北疆,是因为臣自己想要。”

沈昭华原想像往常那样打趣她一句,开口时却发觉自己竟有些哽咽。

顾清翊抬手擦过她的眼尾。原本还想解释什么,最后只是靠近她,没有再说话。

她的手指再一次用力。

沈昭华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低吟被吻彻底吞没,只剩下细碎的呜咽和紧紧攀住她后背的手臂。

顾清翊没有松手,只是更用力地抱住她,让她把所有的失控、所有的声音、所有的热度,都埋进自己肩头。

中衣被汗水浸得半透明,贴在皮肤上,两人紧紧相贴的地方烫得几乎要融化。

不知过了多久,沈昭华终于靠稳了她,方才绷紧的肩也一点点放松。

她仍伏在顾清翊身上,声音哑得不像话:“阿翊……今晚比书房那夜还过分。”

顾清翊替她拢起散落的长发,没有急着回答。直到沈昭华伸手拉住她的袖口,她才将人重新揽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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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说过的话,明日还作数吗?”沈昭华轻声问。

顾清翊低头看她。

“作数。”

“即使明日又有北疆军报?”

“有军报,臣便与你一起看。”她顿了顿,“若臣有非去不可的理由,也会先告诉你。”

沈昭华伸手攥住她的衣角,终于轻轻应了一声。

“好。”

顾清翊将她揽进怀里,替她理好散乱的衣衫。

灯火烧到后半夜才熄。

沈昭华伏在顾清翊怀里,呼吸已经渐渐绵长,手指却还松松地攥着她中衣的衣角,像是怕她半夜溜走。

顾清翊没有睡。

她望着帐顶,听着窗外细碎的落雪声,想起白日里那张阵亡名册,想起十一个她亲手带出雁门关的人。

明日阿霜会派人出城,把她的信送去云州。

六日之后,裴承会收到新的旨意;再过六日,她会收到云州的回信。

这一来一回,十二日。

从前她在北疆,从来不必等。

如今她留在京城,往后每一场仗,她都要隔着十二日的路程去打。

这是她自己选的。

怀里的人动了动,往她颈窝里又蹭了蹭,含糊地咕哝了一句:“将军……别走……”

顾清翊浑身一僵。

她低头去看,沈昭华却已经睡沉了,那一声像是梦里无意间溜出来的,连她自己大约都不知道。

白日里那个在御书房替她拟旨、在暖阁里向她认错的长公主,原来连睡着了,都还在怕她回云州。

顾清翊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锦被往上拉了拉,盖住那人裸露的肩头,又将自己的中衣衣襟仔细拢好,确认领口仍然扣得妥帖。

即使是在这样的夜里,她仍然不敢松开。

而她身边这个人,从头到尾,也一次都没有问过为什么。

窗外的雪渐渐停了。

天快亮的时候,顾清翊终于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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