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怂包懦弱的我决定单方面解除约法三章,被我绑回家的校花回复会是?(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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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念依然保持着我离开时的姿势——双手被吊在横杆上,双腿鸭子坐着。红色的口球勒在她的唇间,黑色的眼罩遮住了大半张脸。

但是,她没有挣扎,也没有颤抖。

她甚至安静得有些反常。

在这个逼仄、黑暗、充满了属于我的衣物气味的狭小空间里,加上双重束缚,正常人应该会感到极度的恐惧和压抑。

可是,她那被束缚的身体却透着一种诡异的……放松。

就像是,这种极端的幽闭和完全无法动弹的处境,反而给了她某种变态的“安全感”。

因为被彻底剥夺了行动能力,所以不需要再去防御;因为身处绝对的黑暗,所以不用去面对外界的目光。

——她居然在这样的状态下,平静了下来。

——苏念,你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啊。

“我先把你放下来。”

语气平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我没有像以前那样趁机补一句“再不下来,你是不是打算在里面住一辈子”,也没有问她要不要给自己这个绑匪写一封感谢信。

我只是走近,托住她的手臂,先解开固定在横杆上的绳结。

绳子松开的瞬间,她的肩膀往下一沉。

我赶紧扶住她。

她没有挣扎。

也没有像昨天那样突然挥起手来抓我。

她只是僵在那里,任由我把她的手臂放下来。

我先取下眼罩。她闭着眼睛,过了两秒才慢慢睁开。那双眼睛有些发红。不知道是因为蒙了太久,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那双因为幽闭而有些水汽的星眸看向我,似乎在等我说话。

我们的视线撞在一起。她看着我的脸。目光先是停在我左边颧骨附近,然后滑向我的手臂,最后落回我的眼睛。

她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

我没有等。伸手解开她嘴后的扣带,把口球取了下来。

“现在能说话了。”

我把东西放到一旁。

“先问你一句——”

我顿了一下。

“冷静下来没有?”

苏念没吭声。她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才缓慢地点了一下头。很轻。像是在妥协,也像是不想再继续争执。

“好。”

然后蹲下去,开始解她腿上的绳子。

没有多余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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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故意放慢速度。

更没有一边解一边用那种吊儿郎当的语气问她,是不是很享受被我绑着的待遇。

我只是解开绳结,一圈一圈地把棉绳从她的膝盖和脚踝上退下来。

最后才去解她手腕上的束缚。

她的手臂刚获得自由,就无力地垂在身侧。

我托了一下她的手肘,让她慢慢坐到地上,免得突然失去支撑,整个人摔下去。

她坐稳之后,我才松开手。

“手麻不麻?”

话刚出口,我自己先怔了一下。

这是习惯。

一个人做惯了某件事,就算突然不想做了,身体也会比脑子先动。

以前也是这样。

她手腕被绳子勒红了,我会问疼不疼。

她坐久了腿麻,我会嘴欠地说她是不是缺乏运动。

她一皱眉,我就会忍不住凑过去,非要弄清楚她到底在不高兴什么。

然后她骂我。

我再还嘴。

最后谁也不肯认输。

可现在,我问完那句话,她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还好。”

声音很轻。

我点了点头,站起来。

“早餐在桌上。”

她没有回答。

“白粥,包子,茶叶蛋,还有豆浆。”

“没有你不吃的东西。”

说完,我转身走出了卧室。

没有等她道谢。

也没有等她再次开口骂我。

甚至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因为我忽然发现,我好像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她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三道血痕已经结了薄薄的血痂,暗红色,在冷风里泛着一丝抽痛。

脸上那道划痕在嘴角牵动时,也会传来轻微刺痛。

但这疼,把我脑子里那些混沌的、沾着颜色的、自以为是的粉红泡泡,戳得一干二净。

——林默,你是个傻逼。

——你以为她昨晚没有挣扎,是因为她也在享受。

——你以为她红着脸骂你变态,是一种情趣。

——你以为她鸭子坐在地毯上问你“又要绑吗”,是因为她骨子里愿意。

我真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她只是在害怕。

她以为只要顺从我,只要不激怒我,我就不会做出更过分的事。

她一次次退让,一次次把真实的恐惧咽下去,装出一副用毒舌武装起来的冷漠,只是为了保护自己在这个陌生男人家里的最后一点尊严。

而我呢?

我把她的恐惧当成默许,把她的退让当成欲拒还迎,仗着那点可笑的“我是好人”的自我感动,一步步试探她的底线,还觉得我们在“双向奔赴”。

真恶心。

我不仅恶心,我还让她恶心了。

可昨晚那句“活该”,像一根刺。不长,也不深。但就那么扎在那里。

我不是没有挨过骂。

苏念骂我的次数,估计比我吃过的盐还多。

她说我变态。

说我不举。

说我脑子有病。

每一句都够难听。

但那些话说出来的时候,她的眼睛是亮的,语气是鲜活的。

她会瞪我,会皱眉,会在我故意装可怜的时候露出嫌弃的表情。

我知道,那时候的她是在和我较劲。

可早上不一样。她看着伤口,说了一句:

“活该。”

然后告诉我,我不值得相信。

我突然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因为某种意义上,她也没有说错。

我本来就没有资格要求她相信我。

我把她绑回来。

我还在第一次见面时就直接揉了她的胸。

我在她惊慌的时候没有及时停下来,甚至因为自己受了委屈,就把她重新绑进了衣柜。

那些行为,不会因为我给她买了一顿早餐,就变成什么值得原谅的小事。

我看着她,突然很想告诉她,早上的事不是她一个人的错。

她确实误会了我。

她确实抓伤了我。

她说的那些话,也确实让我难受。

但这些都不能成为我把她关起来的理由。

我想告诉她,我知道她当时很害怕。

想告诉她,我不需要她因为害怕而向我道歉。

更想告诉她,我其实也很害怕。

怕她觉得我和她想象中的那些人没有区别。

怕我之前做过的一切,在她眼里都变成了别有用心。

怕我以为自己已经学会了怎么对一个人好,最后却还是把事情弄得一塌糊涂。

可这些话太长了。长到我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而且,说出来又有什么用?

我不能一边承认自己伤害了她,一边又要求她理解我为什么会这么做。

那不是道歉。

那只是换一种方式,让她来安慰我。

绳子被解开的那一刻,苏念觉得周遭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了。

她低头看着膝盖上的那张纸巾,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几乎喘不过气。

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

她以为林默回来后,会像昨晚那样,或者像在烂尾楼里那样。

他会带着那种心虚又强装镇定的表情,一边给她解绳子,一边碎碎念地抱怨她刚才抓人有多痛。

他可能会故意拉一下绳子吓唬她,可能会借着解口球的机会不小心碰到她的嘴唇,然后红着耳朵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甚至,他可能会像个做错事的大型犬一样蹲在她面前,小心翼翼地问她“是不是很怕”。

如果他那样做,她就可以理直气壮地骂他“变态”,可以翻白眼,可以用最擅长的毒舌把他怼得哑口无言。

她可以在那种吵闹而鲜活的互动里,慢慢把早晨那场失控的噩梦消化掉。

可是他没有。

他连看都没多看她一眼。

解绳子的动作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精准、机械,甚至带着一种唯恐避之不及的疏离。

那种疏离像在他们之间划下一道深深的、不可逾越的鸿沟。

他在告诉她:“既然你那么怕我,那我连碰都不会再碰你一下。”

苏念的手指死死绞在一起,骨节泛白。

早晨那种类似于创伤后应激反应的恐慌早就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愧疚和自责,像海啸一样要把她淹没。

她知道自己早晨做错了什么。

她做噩梦了,梦到那些把她逼到烂尾楼里的东西,梦到恶意的窥探、背叛和令人窒息的控制。

所以当她醒来,发现衣服被卷起、一个人影压在上方时,防御机制像被踩了引线的炸弹,轰然炸裂。

她抓了他,看到他手臂上的血痕,看到他眼里的错愕和受伤。

她明明知道林默不是那种人。

她跟踪了他那么久,知道他是个连流浪猫饿肚子都要买根火腿肠的傻子,是个路见不平替人挡灾却连名字都不敢留的烂好人。

她明明知道,他昨晚就算把她绑在椅子上,就算她已经失态成那个样子,他也只是给她穿好衣服,把她抱到床上,守了她一夜。

她突然觉得,自己宁愿我像昨晚那样指着她的鼻子大骂一场,甚至粗暴地把她绑在椅子上狠狠地蹂躏、欺负,也绝对接受不了我此刻这种全盘接受所有伤害、然后主动退避三舍的姿态。

这种冷暴力般的疏离,比任何绳索都勒得她喘不过气。可她还是用最恶毒的话刺伤了他。

“活该。”

“只要我睡着了,你就觉得自己可以随便碰我?”

她怎么能说出那种话?

苏念慢慢站起来,腿有些发软。她扶着墙走进洗手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肿,头发凌乱,穿着宽大的不合身的灰色卫衣。

“说句对不起,有那么难吗?”她对着镜子喃喃。

想说。真的想说。想问问他手臂上的伤口还疼不疼,想解释自己昨晚只是做噩梦失控了,想大声说一句“对不起,我知道你不是坏人”。

可是,那层陪伴了她十几年、用来抵御外界所有伤害的硬壳,像烙印一样死死锁住了她的嘴。

每当她想低头,想露出柔软的肚皮时,过往的记忆就会像毒蛇一样跳出来咬她一口。

陈姨的离开,父母的冷漠,同学虚伪的笑脸和背后的刀子。

——别示弱,苏念。示弱就会被看轻,示弱就会把把柄交到别人手里,示弱就会被抛弃,就会受伤。

这层硬壳保护了她这么多年,却在这个早晨,变成了刺向林默的利刃,也变成了困住她自己的囚笼。

过了一会儿,卧室门开了。

苏念慢慢走了出来。

她身上还穿着那件灰色卫衣,袖子长得遮住了半只手。

她的头发有些乱,脸色也不太好,眼下带着浅浅的黑眼圈。

她走到餐桌边,停了一下。

桌上的早餐还冒着热气。

一碗白粥。

两个包子。

两个茶叶蛋。

一杯豆浆。

旁边甚至还放着一小包纸巾。

她的目光在那些食物上停留了很久。

没有胡萝卜。没有青椒。没有芹菜。没有香菜。没有洋葱,没有蒜,没有姜。连她讨厌的牛奶都没有。

她原本以为,我最多记住其中几样。或者记住她最讨厌的东西。可现在,她看着桌上这份再普通不过的早餐,才意识到——

我全都记得。一项都没有漏。

苏念的喉咙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把她说过的那些乱七八糟的饮食习惯,全都记得。

她曾经觉得那些约法三章不过是自己为了掩饰尴尬而随口提出的要求。

可是他记得。

一个都没有漏。

这意味着眼前这个被她抓得伤痕累累、被她骂得狗血淋头的男生,把她随口说的那些刁钻的“约法三章第一条”,一字不落地刻在了心里。

甚至在被她伤害之后,去买早餐时,依然在严格执行。

她拉开椅子,坐下来。

我就在她对面。

我没有看她。

我低头喝着自己的粥,额前的头发因为没来得及打理,有一撮翘得很明显。

左脸上的抓痕已经结了痂,边缘还带着一点红。

看起来很滑稽。

她抬起头。

林默已经坐在餐桌另一侧,低着头吃东西。

他没有看她,只是安静地夹起包子,咬了一口,然后把手边的水杯拿起来喝了一口。

动作很平常,平常得就像他们只是两个偶然住在一起、关系不怎么熟悉的普通人。

苏念的手指慢慢收紧,胸口有些闷。

那种感觉很奇怪。

明明早上醒来时的恐惧和应激反应已经退去了,可现在却有另一种更沉重的东西压在心里。

愧疚,还有自责,像有无数根细小的针,慢慢扎进胸腔里。

“那个……”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我抬了一下眼睛:“嗯?”

苏念张了张嘴。

你手上的伤还疼吗?

她想这么问。

还有,昨天晚上的事情……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的。

我只是做了噩梦,我以为自己又回到了那个地方。

我……

苏念的手指在桌子底下死死拧在一起,指甲掐进掌心,试图用物理的疼痛对抗内心的撕裂。

那些话明明已经到了嘴边,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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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

想起那些故意接近她、表现得很友善,却在转过身后嘲笑她的人。

想起那些说着喜欢她,却只不过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的人。

想起她每次试着向别人低头,最后换来的却是更加过分的戏弄。

久而久之,她学会了一件事。

不要示弱。

不要让别人看见自己需要什么。

更不要让别人知道,自己其实很害怕失去什么。

只要先竖起尖刺,只要先表现得足够冷漠,只要让对方觉得自己根本不在乎,那么,就算有一天对方真的离开了,也不会显得那么狼狈。

这是她用了十几年才学会的生存方式。如今,她想收起来,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

苏念低下头,夹起一个包子。包子还是温热的。她咬了一小口,慢慢咀嚼着。明明是平时喜欢的味道,她却觉得难以下咽。

她想起了今早。

想起自己睁开眼的时候,看见我压在她身上。

想起那一瞬间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恐惧。

想起自己拼命挣扎,抓伤了我的脸和手臂。

想起我喊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地说:

“没事了。”

想起我把她抱在怀里,直到她慢慢平静下来。

然后,她又想起了自己说过的话。

——活该。

——反正都带回家了,绑也绑过了,早晚的事。

——你是不是觉得,反正我昨晚也没怎么反抗,你摸一下怎么了?拉个衣服顺便碰一下腰怎么了?

苏念的手指收紧了。包子被她捏得变了形。

她想说点什么。哪怕只有一句。比如,你的手还疼不疼。比如,昨天晚上,我不是故意的。又比如——

对不起。

道歉。苏念,道歉啊。只要说一句对不起。

三个字。

明明那么简单。

她曾经见过别人说过无数次。

有人不小心撞到别人,会说对不起。

有人打翻了水,会说对不起。

有人做错了一件小事,也会说对不起。

可轮到她自己的时候,那三个字就像变成了什么极其困难的东西,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她已经习惯了。

习惯在别人靠近之前,先把刺竖起来。

习惯在别人露出善意之前,先猜测对方是不是别有所图。

习惯在自己露出一点软弱之后,立刻用更难听的话把所有人推开。

因为她很早就明白一件事。

只要不表现出在意,就不会被人抓住弱点。

只要不主动低头,就算最后被丢下,也能假装自己根本不在乎。

她用最锋利的刺保护了自己,到最后,却亲手推开了那个愿意向她伸出双手的人。而且……她甚至不知道该怎么把那个人重新拉回来。

这是她花了十几年才学会的本事。也是她最讨厌自己,却始终戒不掉的习惯。

可苏念忽然觉得眼睛发酸。

她以前总觉得这是因为林默脑子不太正常。现在才发现,原来有人真的会把她说过的话记在心里。哪怕那些话大多数时候,都不怎么好听。

苏念攥着筷子,指尖一点一点地收紧。她终于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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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

我抬起头。

“嗯?”

我只应了一声。没有追问。没有像以前一样故意凑过来,问她是不是又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小心思。我只是看着她,等她把话说完。

苏念忽然说不下去了。

她看见了我脸上的伤。

也看见了我眼睛下面的疲惫。

她本来准备好的那句“你的伤还疼吗”,在舌尖打了一个转,最后变得面目全非。

“你不用故意这样。”

我看着她。

“哪样?”

“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冷了下来。

“买一顿早餐,记住几样忌口,就觉得自己什么都做得很好了?”

话出口的那一刻,她就后悔了。可她没有停下来。仿佛只要继续说下去,就能把心里那点不合时宜的难过全部压回去。

“你早上做了什么,自己不清楚吗?现在又摆出这副样子给谁看?”

我没说话。苏念的指尖在桌子底下狠狠掐住了自己的掌心。

苏念说完的瞬间,自己也愣住了。

她明明不是这个意思。

她明明只是想说……不用为了我做到这种程度。

可是为什么每次到了关键时候,她总是会说出最伤人的话?

她的手指在桌面下死死拧在一起,指甲抵着指甲,疼得发麻。

她明明不是想说这些。

只是想告诉我,她不是故意把我抓伤的。

甚至想说,她知道我没有打算伤害她。

可是当那些话真的到了嘴边,她却只能说出最尖锐、最难听的那一部分。

就像过去无数次一样。

把好不容易伸到面前的手,一把推开。

她看着我平静到冷漠的脸,心里像被无数根针扎着一样难受。

她突然发现,她宁愿我这样指着她的鼻子骂,或者像个真变态一样把她按在椅子上欺负她,也绝对接受不了我此刻这种全盘接受、主动退避的姿态。

这种感觉,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软绵绵的,却把她自己反弹得遍体鳞伤。

我看了她几秒。然后,我轻轻叹了口气。

“行。”

我终于抬起了头。

我看着她,那张因为口是心非而显得微微扭曲的漂亮脸蛋,那双明明充满懊悔却还要强装尖锐的眼睛。

我没有生气,也没有反驳。我甚至连一丝怒意都没有。

我只是觉得……好累。

一种从灵魂深处蔓延出来的、深不见底的疲惫。

就一个字。

没有生气。

甚至没有问她,是不是每一次都非得这样才舒服。

我低下头,把碗里的最后一口粥喝完。

随后站起来,收拾自己的碗筷。

苏念看着我的动作。

“你……”

苏念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她自己都被自己刺出的话吓到了,放在桌子底下的左手死死地掐住了右手的虎口,指甲几乎陷进肉里。

——不是的。

——我不是想说这个。

——林默,你骂我吧。你反驳我啊。

我把自己的碗放到水槽里,又拿起她面前的那只碗。她这才发现,自己只吃了小半个包子。

“吃不下就放着。”

我说。

“我等下收拾。”

还是那种平淡的语气。像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

苏念看着我从她面前走过。

没有揉她的头发。

甚至连平时那种故意拉长声音的“苏大小姐”都没有。

我只是拿着碗筷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

哗啦啦的水声响了起来。

水声哗哗响,盖住了客厅那边的安静。我站在水池前面,手撑着台面,低着头。

——林默。她在试着开口。她刚才在试着开口。

——她想问你手上的伤。她在道歉。她说不出口“对不起”,你他妈为什么要说“行”。

——因为你委屈。

——因为你早上被她抓了、咬了一口,然后她说“活该”。

——你委屈。

你一个大男人,被一个女生抓了两下,说“活该”就说“活该”呗。

你委屈什么。

你把她从烂尾楼绑回来的时候,你想过她的感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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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给她换内裤的时候,你想过她的感受吗。

你拿口球塞她嘴的时候,你想过她的感受吗。

——你委屈个屁。

水声还在响。碗已经洗完了。我关掉水龙头。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筷子碰到碟子的声音。很轻。很慢。

我擦干手。走出厨房。

苏念坐在原地,忽然觉得餐桌变得很大。大到我和她明明只隔着几步距离,却像隔着一道她怎么也走不过去的墙。

苏念终于忍不住了。

一滴眼泪落下来,砸在冰凉的桌面上。

啪嗒,很轻的一声。

她低头看着那滴眼泪,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明明是自己把事情弄成这样的。

明明只要说一句对不起就好了。

为什么就是做不到?

为什么连一句简单的道歉,都要比承认自己做错了什么更加困难?

这反而让她更加难受。

她宁愿我冲出来,指着她大骂一场。

宁愿我质问她为什么总是这样,为什么明明心里不是那么想,却偏偏要用最伤人的话对待别人。

甚至宁愿我像早上一样,气急败坏地把她重新绑起来,至少那样,她还能理直气壮地骂我变态,还能把所有的过错都推到我身上。

可我没有。我什么都没有做。我只是把自己的碗洗干净,再把她没吃完的早餐放到一旁。然后擦干手,走出厨房。

“我去客厅。”

我说。

“你吃完了,自己放着就行。”

苏念抬起头。

“……”

我没有等她回应。

我从她身边走过去,坐到客厅的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

地方台正在重播一部家庭伦理剧。

电视里的女人哭得撕心裂肺,男人站在旁边大声争辩,恨不得把所有委屈都倒出来。

客厅里却安静得很。

我靠在沙发上,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我没有看她。

也没有再主动和她说话。

——你说话啊林默。

——你平时不是挺能说的吗。

你贱兮兮地凑过去问她“怎么吃这么少是不是我买的不好吃”。

你等她骂你“变态”。

你等她翻白眼。

你等她说“你管我”。

——你说啊。

——你说不出来。

——因为你怕她说“关你什么事”。

——你怕她再说“活该”。

——你怕她说“我吃完就走”。

苏念坐在餐桌前,望着那个背影。

她忽然想起,昨天晚上自己好像还攥着我的衣服,不肯让我走。

那时候,她甚至觉得,只要抓紧一点,再抓紧一点,这个人就不会离开。

可现在,她终于松开了手。

而我也终于不再靠近。

上午,我把碗筷洗完以后,回卧室处理了一下手上的伤口。

说实话,有点疼,不过也就那样。

我拿着棉签擦掉伤口周围的血迹,重新贴上创可贴。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有点狼狈,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脸上还有没注意到的擦伤。

“啧。”我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人质没事,绑匪先破相了。”

这个笑话不好笑,一点都不好笑。

我把药箱收起来,忽然想起苏念刚才的眼神。她看见我的伤口了,但她没有说什么。当然,这也不能怪她。说到底,是我自己做得不对。

刚才苏念那句带刺的话,像一把刀,很精准地扎在了我最习惯退缩的地方。我不怪她。真的不怪。我只是觉得,自己又做了一件蠢事。

——林默,你这种烂好人,怎么就不长记性呢。

初二那年,班里有个男生被几个高年级的混混堵在厕所要保护费。

那男生哭得很惨。

我那时候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脑子一热就冲了进去,替他挨了几拳,还把事情闹到了教导处。

我以为我做了件正确的事。

结果呢?

教导处里,那个男生为了不被混混事后报复,当着老师和家长的面,指着我的鼻子说:“是他先挑事的,我根本不认识他!”

我当时站在那里,就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回到家,我爸妈没有安慰我,只是狠狠地数落了我一顿:“你为什么就不能安安分分地待着?逞什么英雄?你看看你现在惹了一身骚,别人领你的情了吗?”

从那以后,我学会了一个生存法则。

——你的好意,对别人来说可能只是负担;而你的多管闲事,最后只会伤害自己。

所以我变成了学校里最不起眼的路人甲。

成绩中游,长相中游,不惹事,不怕事,但也绝不管事。

我把所有的“出格”都藏在了烂尾楼里,藏在了那些棉绳和结绳教程里,用一种近乎自我毁灭的隐秘癖好,来消化青春期的无处安放。

直到高一的某个下午。

我在走廊里,看到几个男生把一个女生堵在墙角。女生低着头,死死咬着嘴唇,肩膀在抖。

我没有像小说男主那样大喊一声“住手”。我只是低着头,装作在玩手机,然后直直地、重重地从那群男生中间撞了过去。

“走路不长眼啊!”

“嗯,没长。”

我头也没回地走了。

我甚至没有去看那个女生长什么样,更没有留下来等一句“谢谢”。

因为我早就不认为自己做的事情值得被记住,我怕我的多管闲事又会变成别人的困扰,我怕再次被反咬一口。

我不知道那个女生是苏念。

可我现在突然隐隐明白了——那个女生是不是就是苏念。

她可能从那个时候起,就记住了林默这个名字。这也是为什么她昨晚在烂尾楼,会脱口而出那句“如果是你的话,我也不在乎了”。

她以为我是个温柔的人,是个有底线的好人。

而我呢?

我却仗着她的这种错觉,仗着她不懂反抗,在烂尾楼里把她捆起来,揉捏她,羞辱她,甚至把她绑回家,自以为是地玩着“调教”的把戏。

她根本不是什么抖M,她只是从小到大的创伤让她无法轻易接受别人的善意,她习惯了用尖刺来保护自己,也习惯了默默忍受痛苦。

她一次次地妥协,不是因为她喜欢,而是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而我,竟然把一个遍体鳞伤的女孩,逼到了在噩梦中应激抓人的地步。

——林默,你才是真正的加害者。

我关掉水龙头。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颓废的脸。

我把创可贴边缘按紧。

疼痛很短暂,只要不去碰它,很快就会忘记。

我一直觉得,自己的伤口是很好处理的东西。

比起让别人为难,自己受一点伤似乎更简单。

至少伤口不会跟你争辩,也不会要求你解释。

我站起来,走出卧室。

客厅里,苏念坐在沙发上。她听见我的脚步声,立刻抬头。我们的视线再次撞上。她似乎想说什么。我停了一下。

“电视遥控器在茶几上。”

“想看什么自己换。”

我说完,便走向了书桌。苏念的嘴唇微微张开,最后又闭上了。她看着我的背影,眼神一点一点暗了下去。

中午,我们没有说话。准确来说,是没有必要说话。我把午餐做好以后,叫了她一声。她过来吃,吃完以后,我收拾,她坐回沙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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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刻意不理她,只是觉得现在这个时候,最好不要再做任何让她感到不舒服的事情。

她不想说话,那我就不说;她不想被打扰,那我就不打扰。

很简单。

至少我觉得这样才是正确的。

这种死寂,比烂尾楼里的黑夜还要让人窒息。

两个满身是刺的刺猬,互相伤害了彼此,却又在心底隐秘地渴望着靠近。但谁也没有勇气,更没有能力,迈出那第一步。

我能感觉到她有时候在看我。

但每次抬头,她又会把视线移开。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没有主动问。

因为我开始觉得,或许我根本没有资格再去猜测她的想法了。

这场冷战一直持续到了晚上。

期间,我问过她一次要不要喝水。她说不用。我便没再问。

晚上吃的是番茄炒蛋、清炒生菜和蒸肉饼。

没有她不喜欢的食材。

饭菜也都按照她平时能接受的口味做得很清淡。

我把碗放到她面前,自己坐下。

两个人安静地吃完了晚饭。

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苏念看着空掉的碗,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

她曾经以为,只要我还在自己面前嬉皮笑脸,只要我还愿意一次又一次地凑上来烦她,她就可以一直维持着那副冷冰冰的样子。

她可以不道歉。

可以不解释。

可以不承认自己也会害怕,也会难过,也会在意一个人的想法。

反正我不会走。

我那么厚脸皮。

她骂我,我也不生气。

可她从来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我真的不再这样了呢?

如果有一天,我终于觉得累了呢?

如果有一天,我不想再猜她在想什么,不想再被她用那些难听的话刺得遍体鳞伤,只想安安静静地离她远一点呢?

那她又该怎么办?

苏念咬住下唇。她想开口。可坐在对面的我已经站了起来。

“我洗碗。”

我说。

依旧没有责怪她把碗筷留给自己。

也没有说一句“你就不能帮点忙吗”。

我把两个碗叠在一起,端进厨房。

苏念看着我的背影,手指慢慢攥紧。

她忽然很想叫住我。

哪怕只叫一声林默。

可是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晚上九点多,我从厨房出来,在餐桌旁停下。

“苏念。”

她抬起头。

“嗯?”

我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我们之前说的约法三章,到此为止吧。”

苏念怔住了。电视机里的人还在说话。客厅的灯亮着,墙上的时钟一格一格地走。她却像突然听不见任何声音了。

“……什么?”

我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下来。

“我说,约法三章,结束了。”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她错愕的脸,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

“其实,一开始就是我异想天开。”

“什么绑架,什么周末归我,什么小奴隶……这不过是一个怂包,为了满足自己恶心欲望的私心,而编造出来的可笑谎言。”

“你——”

“仗着你脾气好,得寸进尺。我心里清楚。”我打断她。声音很平。不像是自嘲,更像是陈述。

“是我仗着你的温柔,得寸进尺了。我以为你在烂尾楼里没有跑,是因为你不讨厌我。我以为你红着脸骂我变态,是我们在开玩笑。我甚至以为……”

我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我甚至以为,你是需要我的。所以我想尽办法,用那么卑劣的借口,把你留在我身边。”

“可是我忘了。你是个正常的女孩子。你怎么可能愿意被一个变态绑着、堵着嘴、还被用那种羞耻的姿势绑在椅子上?你怎么可能愿意,被我肆意妄为地……欺负?”

“我以为你不跑,是因为你不讨厌我。但我忘了,你可能只是习惯了默默忍受别人的欺负。你只是觉得,反抗没有用。”

“昨天绑你回来,是我不对。在你睡着的时候动手动脚,让你早上吓成那样,更是我的错。你不信我,我理解。换我我也不信。”

我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甚至称不上真正的笑。

“当初在烂尾楼中,我冲动地把你绑了起来,还对你做了那些……混蛋事。不仅侵犯了你的底线,还给你留下了那么大的心理阴影。”

“这段时间给你添了不少麻烦。以后不会了。”

苏念看着我。

她想说不是。

想说她当初提出那三条规矩,并不是因为想找一个人陪自己吃饭,也不是因为她真的不知道怎么离开。

可我没有停下来。

“以后你不用再遵守那些规矩了。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我顿了一下,

“你也不用再勉强自己配合我。之前那些事情……可能一直都是我想当然。有些事情,你可能只是不好意思拒绝。我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最后几个字落下来时,苏念的手指猛地收紧。她忽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不用再管我了。

这句话明明应该让她高兴。

她终于可以自由离开,不用再被绑在这个陌生的地方,不用再面对一个动不动就想把她绑起来的变态。

这不是她一直以来都应该争取的吗?

可为什么,真正听见我说出口的时候,她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她看着我。眼睛里的错愕在变。变成别的什么。我不知道是什么。看不清。

“所以……”她的声音很轻。轻到我差点没听到。“你是说。不用再绑了。”

“不用了。”

“也不用再来了。”

“不用了。”

我抬起眼。

“怎么了?”

苏念看着我。

看着我左脸上已经开始结痂的抓痕,看着我手臂上那两道并不整齐的创可贴,看着我那双从早上开始就再也没有主动靠近过她的眼睛。

她想说对不起。

想说今天早上的事情,她不是故意的。

想说她知道自己很糟糕,知道自己总是说一些伤人的话,知道自己明明不想把事情弄成这样,却总是控制不住自己。

她甚至想说——

你能不能别这样?能不能像以前一样,再骂我两句?再笑一下?再说一句“苏大小姐,你今天又怎么了”?

只要我愿意,她可以继续骂我。

可以继续摆出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她甚至可以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要我别用这种语气告诉她,我们之间的事情结束了。

可那些话在她喉咙里挤成一团,一句也出不来。

“时间不早了。”我说,“你今天也累了,早点休息吧。”

“还有一件事。”

苏念抬起头。我回过身,看着她。

“现在太晚了,你一个人回去也不安全。”我说得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普通小事,“今晚你就再住一晚。明天我送你。”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什么。那一瞬间,她的手指紧紧攥住了衣角,指节泛白。

然后。

“好。”

只有一个字。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点了点头。

“那早点休息。”

说完,我转身走向卧室。背后依旧没有声音。我伸手握住门把手,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很想回头看她一眼。但最后还是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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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束了。

——约法三章结束了。

——她也该走了。

——对。

这才对。

她被我绑了两天,揉过胸,换了内裤,塞过衣柜。

她怕我。

她一直怕我。

她没说,但我现在知道了。

从早上她那样看我开始,我就知道了。

她每次说“可以”的时候,其实都不是真的可以。

她只是不敢说不。

就像她说的,“早晚的事”。

她以为早晚都要被我摸。

被我绑。

被我弄。

她以为这就是她必须付的代价。

——我不能再这样了。

——我不能再把一个其实在害怕的人绑在身边。哪怕她嘴上不说。哪怕她点过头。哪怕她自己也觉得“如果是你的话好像也行”。

——因为那不是“行”。那是“没办法”。

门轻轻关上。客厅重新恢复了安静。

苏念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卧室门。

过了很久,才慢慢低下头。

她的手指仍然攥着衣角。

其实她刚才想说的不是“好”。

她想说的是……

——不是这样的。

——林默,不是这样的!

——你没有欺负我,我也没有勉强。我是自愿的!那句“有本事把我绑回去”,不是反抗,是真的想让你带我走!

她拼命想把这些话喊出来,想撕开那层害死人的硬壳。可从小到大形成的应激机制,让她在这个瞬间竟然彻底失语。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

可是那些话太陌生了。

陌生到她不知道该怎样说出口。

她从来没有学过怎么挽留一个人,更没有学过怎么坦率地告诉别人,自己其实很害怕对方离开。

所以最后,她还是只说了一个字。

“好。”

像以前无数次一样,把所有真正想说的话,都藏在了那层坚硬的壳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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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一次,似乎真的没有人再试图敲开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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