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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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时候,下铺是空的,血迹变成了一种暗沉的褐色,像一幅没干透的画。

他没有看第二眼,穿上训练服,系好鞋带,走出门。

走廊里和往常一样,有人在推搡,有人在低骂,他走在人流中间,周围的人在挤,但没有碰到他,至少他没感觉到他们碰到了他。

洗漱,集合,去训练场。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一切都和昨天不一样。

训练场的门打开,灰尘在光里浮动,同训们陆续走进去,有人活动手腕,有人低声骂教官操你妈逼的。

陆凛至走在最后面,他走进去的时候,附近几个人看了他一眼,然后迅速移开目光,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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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官站在场中央,手里拿着名册,开始分组,陆凛至听到自己的编号被念到,分到第一组。

第一个人走过来了,这人他认识,之前对练过几次,交手的时候,陆凛至赢过他也输过他,每一次都是你来我往打上好一阵。

但今天不一样。

他站在那,看着对手走过来,脑子里只有空白。

巨大的,彻底的空白。

对手摆出架势,拳头握紧,盯着他。

教官的哨声响了。

对手扑上来,拳头直奔他的面门,陆凛至没有躲,他往前迈了一步,侧身,让那一拳擦着他的耳朵过去,同时右手以教官在毒理室教过的手法刺向对手,那个位置,教官说过,这里有一束神经,打到这儿,人会短暂失去对身体的控制。

他当时只是在模型上指过,从来没有在人身上试过。

对手的眼睛猛地瞪大,身体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下去,膝盖先着地,然后整个人往前栽,脸砸在地上,像一袋被扔在地上的沙子。

旁边的人还没反应过来,有人张着嘴,有人退了一步,教官的哨子停在嘴边,没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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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凛至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人——胸口还在起伏,没死。

他移开目光,看向下一个。

第二个人在往后退,不是慢慢退,是转身就跑,但训练场的门是关着的,他跑到门边,拼命拉门,门板发出砰砰的闷响,陆凛至从后面追上,左手抓住他的后领往后一拽,那人摔在地上,仰面朝天,眼睛里全是恐惧。

陆凛至蹲下来,握住他的手臂,往反方向一拧。

骨节错位的声音很脆,像折断一根湿树枝。

那人尖叫起来,声音尖得刺耳。

陆凛至松开手,那人抱着变形的胳膊在地上打滚,然后他站起来,弯腰捡起那人掉落的训练短棍。

短棍握在手里,很轻。

他看了一眼地上还在打滚的人,然后举起短棍,对准他的膝盖。

砸下时,骨头碎的声音被尖叫声盖住了。

他站起身,把短棍丢到一边。环顾四周。

训练场已经乱成一锅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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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跑,有人在喊。

他认出了几张脸——那几个曾在他注射后故意往他胳膊上招呼的人,他走向离他最近的一个,那人看到他过来,转身就跑,但跑了两步就被地上的训练器具绊倒了。

陆凛至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那人蜷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嘴里不知道在喊什么。

陆凛至蹲下来,没有打他的要害,而是用手掐住他肩膀上一块肌肉,往深了拧——审讯室的教官教过他,这个位置不致命,但那人叫得比断胳膊还惨,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陆凛至松开手,站起来,捡起地上的一把训练用刀,继续走。

跑的人,他从后面追上去,用教官教过的追踪技巧,预判他们的方向,抄近路截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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躲的人,他从阴影里出现,像鬼一样,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等他们发现的时候他已经站在面前了。

他记得每一个对他动过手的人,记得每一次注射后被恶意针对的瞬间。

一个,两个,三个。

他一个一个清理过去。

训练场上全是血。

有人在爬,有人已经不动了,有人在角落里抱着断掉的肢体哭,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铁锈味,混着汗水。

陆凛至站在场中央,黑色的训练服从胸口往下全是正滴血的深色,他微微喘着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全是血,指甲缝里塞着暗红色的东西。

他握了握拳,又松开,血从指缝间挤出来,滴在地上。

教官全程站在场边,手里握着配枪,枪口朝下,没有举起来,脸色很难看。

他拿起对讲机。

“A区训练场,LLZ-191失控,袭击同训,多人受伤,数人死亡,重复,LLZ-191失控,请求指示。”

对讲机那头说了什么,他听完,脸色又沉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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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

他挂断对讲机,看向直立在场地中央的陆凛至。

训练场的角落,那个浑身是血的孩子又出现了——他蹲在墙边,低着头,像之前每一次一样,但他没有看第二眼。

现实里已经够多血了,不差这一个。

教官走过来,在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LLZ-191。”

陆凛至转向他,教官的声音还算稳。

“跟我走。”

陆凛至跟着他走了。地上留下两串脚印——教官的,和陆凛至的。

监控室的屏幕上,A区训练场的画面定格在一片暗红之中,里面还有人没死,还在呻吟。

“评估报告你怎么写的?”总教官问。

总教官又吸了一口烟,把烟灰弹在地上,道:“说白话就是——成了,能用了。”

那几个字打在报告上的时候,屏幕上训练场的血还没有干。

陆凛至被带到一个单人房间。

没有审讯,没有惩罚,只是让他换掉那身血衣,有人送来一套干净的黑色训练服,放在椅子上,然后退了出去。

他脱下那件湿透的衣服,布料黏在皮肤上,扯下来的时候带下一片暗红色的痕迹,他用冷水冲了手,冲了很久,看着水从红色变成粉色,然后变清。

他关上水龙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有血,已经干了,在颧骨的位置裂开细小的纹路。

他用湿布擦掉,一下,两下,三下。

镜子里那张脸和昨天是同一个人,和他刚来血契那天是同一个人,和他十四年来每一次照镜子看到的都是同一个人。

但他盯着镜子里看了很久,也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然后他穿上干净的衣服,等着。

门会开的。

训练会继续,那些“加练”课程——毒理,审讯,潜入,情报分析——还会接着上。

他会继续学,继续成长,继续盖着这层安全的表象作掩护。

走廊里的灯光涌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然后走出去。

他不在乎那些被自己施暴的人死不死。

他只是需要他们看见——看见之后,隔离之后,就不会再有人敢靠近他,不会再有那种让他碎掉的东西。

陆凛至继续走。

走廊很长,灯管有几盏坏了,忽明忽暗。

影子在墙上拉长——不是灯在闪,是他自己在变。

肩膀在走路的幅度里一点一点撑开,手臂上的旧伤被新的肌肉覆盖,下颌的线条从少年人的柔和磨成青年的锋利,他走过一盏灯,身高拔了一截;走过下一盏,脸上最后一点少年的痕迹褪干净了,衣服没变,还是那套黑色训练服。

走廊尽头是注射室的门。

他推开门的时候,手指比以前长了,骨节更分明,蓝医生正背对着他,慢条斯理地戴着橡胶手套,他嘴里哼着什么,调子断断续续的,跑得不成样子——和八年前一样的调子,一样的跑调,好像他从来没有停过。

“啊,我们的大寿星来了?生日快乐,虽然礼物只有这个。”

蓝医生转过身,口罩上方眯起的眼睛里闪烁着令人不适的光,“二十三了?还是二十二?瞧我这记性。”

陆凛至没接话。

每一针的记录,每一次适配度的调整,每一管抽走的血,都写在那个永远摊在桌上的本子里,这个人比他自己更清楚他什么时候该过生日。

问他几岁,不过是想听他说话。

“自己躺好。”蓝医生碰了个软钉子,收起那点故作的热络,用公事公办的语气指了指注射床。

陆凛至沉默地坐下,卷起袖子,露出手臂上密密麻麻,新旧交叠的针孔。

“二十三。”

针尖抵上皮肤,蓝医生打量着那些痕迹,终究没绷住:“愈合速度真是惊人……八年了,给你打了这么多针,你倒是长得挺快。”

推射器压下,冰蓝色的液体缓缓注入静脉。

“衍生体匹配度非常理想,目前稳定在99.98%,无任何排斥反应……”

短暂的注射结束,如同过去无数次的重复。

“好了,”蓝医生利落地拔出针头,摆摆手示意他离开,“止血省了,快去训练场,别让……”

“蓝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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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胳膊不适?疼?还是头晕?”

“不是。”

“那是什么事?”

陆凛至抬起眼神,直直钉在蓝医生脸上。

“关于我接下来要说的事,你不能泄露半句。”

蓝医生正在摘口罩的手顿住了,随即像是听到了一句笑话,嘲讽地轻笑道:“怎么?是喜欢上哪家的姑娘了还是……”

“啪!”

一记耳光带着凌厉的风声,狠狠扇在他脸上,打断了他未尽的嘲弄,蓝医生头一偏,嘴角立刻见了红。

陆凛至动作未停,一把揪住他的头发,猛地将他的额头撞向墙壁。

“他妈的把嘴给我闭上。”

陆凛至从齿缝间挤出两个字,蓝医生被死死抵在墙上,额角迅速肿起,颜色由红转为青紫,他嘴角淌着血沫,可在剧痛中反而迸发得更炽热,更癫狂。

陆凛至凑近他,在他耳边威胁道:

“那个孩子,我的幻觉,怎么回事?”

蓝医生没有半分惊恐,依旧笑呵呵地说:

“不知道啊……我是搞生物工程的……不是心理医生……”

压在他头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几乎能听见头骨与墙壁摩擦的细微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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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是那些药,吗?”

“差不多吧……”蓝医生艰难地转动眼珠,试图捕捉陆凛至的视线,“增强……总要付出点代价吧……那孩子……好看吗?是不是……很可怜?”

“怎么让他消失。”

“消失?”

蓝医生像是听到了最荒谬的笑话,猛地呛咳起来,更多血沫溅上墙壁,“为什么……要让他消失?他多美啊……是你的一部分……是你最纯净的一部分……看着他哭……你这里……”

他试图抬手点向陆凛至的心口,却被死死按住。

“……不痛吗?”

蓝医生的话每一字每一句都反复的在脑中回响,他猛地松开了手。

他像一滩烂泥般滑落在地,捂着额头,肩膀剧烈地耸动,分不清是在哭,还是在笑。

陆凛至居高临下,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因动作而微皱的袖口,仿佛刚才施暴的人不是他。

“记住我的话。”他最后说道,“我说到做到。”

说完,他不再看地上那个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身影,转身,打开了注射室的门。

门外,走廊的光线涌入,将他的身影投在地面上,他没有回头,径直离开。

门内,蓝医生跪坐在地上,听着远去的脚步声,终于不再压抑,放声大笑起来,愉悦在空荡的房间里碰撞:

“杰作……完美的杰作啊……”他喃喃着,伸出舌头舔去唇边的血迹,“妹妹……你看到了吗?他越来越……像我期待的那样了……继续吧,让我看看……你最终会变成什么样子……”

门外,长廊寂寥,眼角的余光里,那个瘦小的孩子再次出现,低着头,悄无声息地跟在他身后几步之遥。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去看,那孩子好像也很识趣,没跟几步身影就渐渐淡化,最终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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