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最后一个记得他的绳匠,一边挨肏一边把恩人的名字忘干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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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货单在仓库最里面的那个铁皮柜里,压在一摞报废的结算单底下。

铃是星期二下午找到的。

她在店里翻了一整天,先是找执照,然后是找旧账,最后她把仓库的门推开,蹲在那堆箱子里一箱一箱往外搬。

铁皮柜的锁早就锈死了,她是用螺丝刀撬开的,撬了十分钟,撬完之后手心里一道很深的红印。

她抽出来的东西一共四样:一摞结算单、一本旧价目表、一个装订钉的铁盒、还有一张对折了三次的单子。

单子是最上面那一张。

纸已经泛黄了,边缘起了毛。

她把它摊在膝盖上。

Random Play · 进货验收单收货日期:三年前的十月十七日。

天气一栏写着“大雨”。

货物名称那一栏,写的是“录像带(散装)”。

数量那一栏写着“六箱”。

验收人签名那一栏,有两个名字的位置。

左边那个是“铃”。

右边那个位置是空的。

不是被划掉,是那个位置的线画到了头,位置留着,字没有。

铃把那张单子举起来对着仓库那盏灯看。

纸的厚度、印刷的格式、两个签名栏之间的间距,全都是正常的。

左边那个“铃”字写得歪,收笔那个钩挑得很高——那是她自己三年前的写法,那个时候她写字比现在用力。

右边那个位置什么都没有。

她看了很久。

她记得那天。

三年前的十月十七日,大雨。

后巷的排水沟满了,水漫到门槛底下,她和人一起用纸箱堵了两个小时。

她记得自己搬了六趟。

她记得箱子里那些带子轻。

她记得当时有另一个人在。

她记不起那个人是谁。

她把那张单子拿回店里,放在柜台上,然后做了一件她已经做过很多次的事:她翻开账本,往后翻,翻到三年前那一栏的《作业录像》登记。

那五十一笔登记还在。

她数了一遍,还是五十一笔。

第一笔的日期,是三年前的十月十七日。

也就是那里。

那天搬回来的那六箱带子,第二天就开始往外借了。

她把账本合上。

然后她走到货架第三排,把最里面那盘带子抽出来。

那盘带子的封皮上写着三个字:“已归档”。

字不是她的笔迹,笔画比她的硬,收笔平着拖出去。

她把带子塞进录像机,按下播放。

电视亮了。

画面是六分街,夜晚。

镜头是固定的,从街对面拍过来,正对着 Random Play 的门脸。

店里的灯是暖的,透过玻璃门能看见柜台的一角。

画面里有人。

铃坐在柜台后面。

那是三年前的她——头发比现在短一点,穿一件灰T恤,正在低头写东西。

她写得很专注,写了大概十几秒,抬起头,朝店里另一侧说了一句什么。

画面没有声音。

然后镜头里的她笑了一下。

那种笑是她平时对客人的笑,眼睛会弯,整个店都能亮起来的那种。

她朝店里那一侧又说了一句什么。

画面里没有任何人回应。

铃坐在三年后的这间店里,看着三年前的自己对着一个空荡荡的位置笑。

她把带子倒回去,重放了那十几秒。

放了三遍。

第一遍她看自己的脸。

第二遍她看自己的嘴型。

第三遍她看画面上那一片空地——柜台的右侧、货架和柜台之间的那一块。

那块地方什么都没有。

没有影子,没有遮挡,没有任何一个人站过的痕迹。

地面上那块地砖的接缝是连续的。

三年前的自己,正对着那块空地笑。

那天晚上她没有上楼。

她把那张进货单从账本里抽出来,放在柜台上;把录像带放在旁边;然后她搬了把椅子,坐在柜台后面,面对着门。

她坐到凌晨一点。

她这个人很少失眠。

她开录像店三年,每天十点关店,十点半睡,早上九点五十起,中间几乎不醒。

她今天坐到凌晨一点,是因为她在等一件事。

她在等人从门口过去。

六分街的夜里没什么人。

凌晨十二点到一点之间,外面过去了一辆垃圾车、两个晚归的上班族、一只猫。

铃是先从玻璃门上看见那个影子的。

影子在门外停了两秒,然后往前挪了半步,又停住。

铃没有动。

那个人站在门外,看着店里面。

店里只开着一盏小灯,铃坐在暗处,外面看不见她。

那个人站了大概三分钟。

然后他走了。

铃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卷帘门一条缝。

街上没有人。

垃圾桶旁边有一个烟头,还在冒一点烟。

她注意到那个人站的位置:正对着柜台右侧。

也就是那块空地。

第二天上午,铃去了中心档案库。

她是一个人去的。

她在门口登记的时候写的是“Random Play 录像店,查询本店历史登记”。

前台给了她一个临时卡,说只能到地上一层。

铃刷卡进门,然后没有往大厅走。

她往楼梯口去了。

地下三层需要工牌和密码。

她两样都没有。

但她记得路:右手边第三段走廊,坐老式铁栅门电梯下去,到地下二层再走一段楼梯。

她两样都没有。

她还是下去了。

电梯到了地下二层,铁栅门拉开。

她出来,顺着走廊往前走,走到尽头有一段水泥楼梯通到下一层。

楼梯口有一道门。

门上有锁。

锁是开的。

铃站在门口看了两秒,然后推门进去了。

地下三层很凉。

走廊两边的灯是感应式的,她走过去,前面五米亮,后面五米灭。

她数着排数往里走。

第一排,第二排,第三排……第十排。

第十一排。

她停下。

第十一排最下面那一格,是她上次跟着守夜人下来、看着他抽出盒子的那一格。

第一个盒子贴着编号 YZ-MG-0001。

那个位置的前面,还放着一块纸板。

就是她上次看见的那块。

纸板上没有字。

铃蹲下去,把纸板搬开。

纸板后面是另一格。

那一格里也有一个盒子。

盒子侧面是空的。

没有编号,没有名字,什么都没有贴。

铃把它抽出来。

盒子轻。

比别的一个都轻。

她打开盒子。

盒子里只有一页纸。

那一页纸是空白的。

没有格子,没有表格,没有印字。

只有在页脚的位置,印着一行很小的字:“本页须由档案维护受托方签章确认。”旁边还有一行,印着“档案编号”四个字。

“档案编号”后面那个位置是空的。铃把那页纸翻过来。背面也是空白的。她把纸举到灯下看。纸是档案库统一用的那种纸,米黄色,有一点纹理。然后她看见了那个印。印在页脚那一行字的旁边。圆的,中央是档案库的标志,外圈是编号和日期。

日期是三年前的十月十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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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那一栏编号的位置,是空的。

铃蹲在地下三层的走廊里,手里拿着那一页纸。

三年十月十七日。

那天雨很大,后巷的排水沟满了,她搬了六趟货。

那一页纸的日期,就是那天。

她把纸放回盒子,把盒子放回那一格,把纸板搬回去挡住。

她做这些的时候手很稳。

然后她站起来,往电梯走。

走到第十排和第十一排之间的时候,她顿了顿。

她回过头,看了那一排盒子。

——第十一排一共十一个位置。

第一个是 YZ-MG-0001,一直排到后面。

她上次数过,一共十一个盒子。

现在她又数了一遍。

十二个。

最前面那一格也放着一个盒子,就是她刚才搬开纸板抽出来的那个。

从最前面那一格数起:第一个没有编号,第二个是0001,第三个是0002……一直到最后一个。

十二个。

铃站在走廊里,把这两个数字在心里对了一下。

上次她数的是十一个。

这次是十二个。

她想了想是哪里多了。

后来她想明白了:上次她是从 YZ-MG-0001 开始数的。

这次她是从前面那一个开始的。

那个盒子一直在那儿。

她上次只是没有看。

从档案库出来,铃没有直接回店里。

她去了六分街街口。

那个卖报的摊子还在。

他捆完一摞,直起腰喘了口气。

“陈爷爷。”铃说。

“哟,小铃。”老头摆摆手,“今天不买报啊。”,“我打听个人。”,“谁。”,“三年前。”铃说,“我店里除了我,还有一个人。您记得吗。”老头直起腰。他直腰的动作很慢,一只手撑着板车。

“还有一个?”,“嗯。” “没有啊。”老头说,“你店不就你一个人吗。”,“有人跟我一起开店。”,“你家那口子?”,“不是。”铃说,“是个男的。”——老头想了想。

他想了大概五秒。

“没有。”他说,“你店从头到尾就你一个人。我在这条街卖了三十年报,我看着你店开的。开业那天你还在我这儿买了一份报,五毛钱。”铃站在板车前面。

“招牌上写着两个名字。”她说。

“哪有两个名字。”老头说,“就一个。铃。”——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正常,是那种“你这孩子今天怎么了”的语气。铃看了一眼街口那块招牌。招牌上那一行字,还是只有一个名字。那天下午两点,店里来了一个客人。铃是先听见脚步的。这个客人走路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脚步落在门槛那一块的声音是“嗒、嗒、嗒”,三下,节奏很匀,落地轻。

进来的是一个女人。

二十七八岁,个子不高,很短的黑发,后颈那一块剃得很干净。

身上穿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夹克,袖口和下摆都磨白了,前襟有一道很长的划痕,划痕里露出底下的深绿色内衬。

下身是黑色工装裤,膝盖上绑着两块护具,脚上一双沾着灰的短靴。

她进来的时候先做了一件事:她往店里扫了一圈。

不是看商品的那种扫,是那种进门先确认出口、确认掩体、确认死角位置的扫。

铃在六分街见过这种人,这种人一般是从外环来的。

“录像店。”那个女人说。

“是。”,“你这里能查资料吗。”,“查什么资料。”,“人。”她说,“一个绳匠。”铃把手放在柜台上。“哪个绳匠。”,“法厄同。”——她说完这三个字,抬起头看铃。铃站在柜台后面。她听着这三个字。她听懂了每一个字。它是一串音节,是三个字,可以从嘴里说出来。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什么。” 她说。

“法厄同。”那个女人又说了一遍,“传奇绳匠。三年前在旧艾利都废城那一带活动,带过十七个队进空洞,一个都没少。我找他找了两年。”铃看着她。

“我没听过这名字。”铃说。

——她是真的没听过。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很平静,因为那是实话。那个女人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那个女人笑了一下。

“你没有听过。”她说,“我一路问过来,六分街没有一个人听过。”那个女人叫柯雨。

她自己在柜台前面拉了把椅子坐下,没有问能不能坐。

她坐下去的时候把夹克的下摆往上撩了一下,露出腰上一个旧的工具包。

“我从外环来。”她说,“上个月到的。”,“外环哪个区。”,“西六。”柯雨说,“我干这行五年了。”——她说“这行”的时候,铃明白了:她也是绳匠。

“你找他做什么。”铃问。

“我想跟他学。”柯雨说,“或者跟他干一票也行。我要进一个地方,那个地方我自己进不去。”“什么地方。”“旧艾利都废城,地下四层。”柯雨说,“那条路我进去过三次,每次都在同一个地方折回来。那地方有一个塌陷口,走向一直在变。”——她说得很具体。她说的这些话铃听得懂,因为铃也干过三年这行。

“你凭什么觉得我能帮你。”铃说。

“我不觉得你能帮我。”柯雨说,“我是来问路的。你是这条街唯一一家开着的店,我进来歇一下。”——她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包,打开,里面是两个冷了的馕。她掰了半个,自己吃了,把另外半个放在柜台上。

“你要不要。”她说。

“不用。”,“那我留着。”

铃看着那个人吃东西。

她吃得很实在,一口一口,不抬头。她的手上有茧,指节很粗,右手食指侧面有一道很长的旧疤。

“你刚才说,你找了两年。”铃说。“两年三个月。”,“你怎么知道有这么个人。”,“因为我见过他。”柯雨说。

——她说完这句,把手里的馕放下了。

“三年前的九月。”她说,“我那时候刚入行,在西六那边跟一个野队进空洞,队里六个人,我是最没用的那个。进去两个钟头,岔了路,撞上一群以太活性体。六个人跑散了五个。”

“然后呢。”

“然后有个人从后面过来了。”

——柯雨把烟在烟灰缸里按了两下,按灭了。

“我不知道他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就那么过来了,一只手把我从巷道里拎起来,像拎一袋东西。”“我当时想喊。喊不出来。嗓子哑的。”

“他一句话没说。一直拎到出口。”

“到了出口他才开口。就三个字。”“哪三个字。”“跟上我。”柯雨说。“他说的时候,‘我’字拖得很长。跟上——我。”——她学了一遍。

学得不像。

“我练了两年。”她说,“学不像。”“跟上——我”这三个字拖着音说出来的时候,胸口那一个位置动了一下。

像有人在很深的地方敲了一下门。

“那次之后我就记住了他的名字。”柯雨说,“法厄同。传奇绳匠。”“你后来还见过他吗。”“没有。”“那你怎么确定他还在。”“我不确定。”柯雨说,“但我知道一件事。”“什么。”柯雨看着铃。

“三年前十月,他在新艾利都待过一阵子。”她说,“他在六分街。”——她说到这里停了半秒。

“我上个月来这条街的时候,问了七个人。卖报的、便利店的、修车的、还有两个摆摊的。七个人都说没听过这个名字。”“然后呢。”“然后我去了管委会。”柯雨说,“我查这条街三年前的商户登记。”“查到了吗。”“查到了一家店。”她说,“六分街中段,Random Play 录像店。登记人两名。”——她把最后那四个字说得很慢。

“两名。”铃说。

“两名。”柯雨说,

“我调了登记原件的扫描件。上面有两个名字的位置。第一个是‘铃’。第二个——”

她停住了。

“第二个是什么。”铃说。

柯雨坐在椅子上。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然后又敲了一下。

“第二个上面有字。”她说。

“什么字。”“我看见了。”柯雨说,“我上午看见的。是一份扫描件,PDF格式,我放大到最大。”,“什么字。”——柯雨没有回答。她坐在那儿,眉头皱起来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又敲了两下。

“我看见了。”她又说了一遍,“是一个名字。两个字的名字。”,“哪两个字。”有愛愛小說,原創首發,盜版必缺。,“……”——她说不出来。

她坐在那儿,张了张嘴。

她试了第二次,第三次。

第三次之后她把嘴闭上了。

“我想不起来了。”她说。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变了。她的声音一直是硬的,是那种干这行干出来的人说话的方式。这一句软了。

“我上午看的。”她说,“我看了三遍。我放大到最大,我截图了。我甚至把那两个字抄下来了。”,“抄在哪儿。”,“我的笔记本上。”——她从工具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

那一页上有一行字。

那一行字写到一半断了:前面是一个笔画,像“木”或者“才”的第一笔,后面是空白。

那页纸上,只有一笔。

铃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本本子。

“你抄的时候。”她说,“抄的是什么。”“我在档案库门口抄的。”柯雨说,“我抄完还核了一遍。核了一遍。”“然后呢。”“然后我走回来。”柯雨说,“从档案库走回六分街,走了四十分钟。路上我还在默念。走到店门口的时候我打开本子,就剩一笔了。”——她把本子合上,捏在手里。

“你说这事。”她说,“邪不邪门。”铃没有回答。

她走到柜台旁边,把抽屉打开,把那本账本抽出来。

她把账本翻到最后那一页,放在柜台上,推到柯雨面前。

“这是什么。”柯雨说。

“我的账本。”铃说,“你往下看。”——柯雨低头看那一页。上面是铃这五章以来写下的二十几行。她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得很慢。她看到其中一行的时候停住了。那一行写的是:“十九、今天店里来过客人。租了一盘带子。带子还在架上。”柯雨的手指在那行字上按了一下。

“这行。”她说。

“怎么了。”

“这行字。”柯雨说,“是你写的吗。”

,“是。”,“你什么时候写的。”

——铃想了一下。

“上个月。”她说,“记不清哪一天了。”柯雨看着那一行字。

“这不是你的字。”她说。

铃站在柜台后面。

“什么意思。”她说。

“你账本前面那些行。”柯雨把本子往前翻,“这些——‘六分街第十七条之四’、‘那行字是我写的’——这些是你的字。你的字起笔轻,收笔挑钩,横画偏上。”“你怎么看出来的。”“我是绳匠。”柯雨说,“绳匠看字迹是基本功,比对委托单和送达单。我干五年了。”——她翻回最后一页,用手指点着第十九行。

那一行确实是“十九、今天店里来过客人。租了一盘带子。带子还在架上。”她记得自己写这一行的时候是上个月的某个晚上,写完之后合上账本上楼睡觉。

她记得。

她记得自己拿着笔,记得灯的颜色。

“这是我写的。”她说。

“字迹不是你的。”“我那天可能写得急。”“急不会改骨架。”柯雨说,“骨架是练出来的。”——铃没有再说话。两个人隔着柜台站着。外面街上有人在吆喝,卖水果的在喊今天的橘子三块八。柯雨把那本本子收回口袋,站起来。

“我走了。”她说。“你去哪儿。”“再找。”柯雨说,“我找了两年三个月,不差这一趟。”——她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框上,回过头。

“老板娘。”她说。

“嗯。”“你要是哪天想起什么来。”她说,“这条街上的事,你比我清楚。”铃站在店里,看着那个人走出门。然后她做了一件事:她追出去了。

“等一下。”柯雨停下。

“你刚才说,你想进旧艾利都废城地下四层。”“是。”“我认识一个人。”铃说,“他可能能帮你。”——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想太多。

她只是觉得这件事应该有个人能办。

她认识的那个人在档案库有工牌,他有一种办法能让事情变得顺。

“谁。”柯雨说。

“就是他。”铃说。

柯雨看着他。

“你做过绳匠?”她问。

“没有。”“那你怎么带人进空洞。”,“我不带人进空洞。”守夜人说,“我做档案。”——他把风衣搭在椅背上,坐下来。他坐的位置是离柯雨两米的地方,中间隔着柜台的一角。

“你要找的地方是旧艾利都废城地下四层。”他说,“那个塌陷口的走向确实一直在变。但你要的是通道,不是打法。”“什么意思。”“那个口子变化是有规律的。”守夜人说。“它每三十六小时会回到同一个走向。你上一次进去是几号。”“上个月十七。”“那这个月的三号、五号、七号,每天上午十点到十一点二十分之间,那个口子会回到你说的那个走向。”——柯雨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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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档案里写的。”守夜人说,“三年前有人记录过。”

“谁记录的。”

“记录人那一栏是空的。”

——他说得很平。

他说话的方式是那种“我在汇报一个事实”的方式。

柯雨坐在椅子上。

“三年前。”她说,“三年前有人进去过,还做了记录。”“是。”“那这个人现在在哪儿。”守夜人没有回答。

他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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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里很静,那台老空调在嗡嗡响。

“你叫什么。”他问。

“柯雨。”“你为什么要找他。”“因为我在三年前欠他一条命。”柯雨说,“我找了两年三个月,没人记得他。”——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硬。

“你记得他。”守夜人说。

“我记得。”“你记得什么。”“我记得他拎着我走过那条巷道。”柯雨说,“我记得他不说话。我记得他到了出口才开口,说‘跟上——我’,‘我’字拖得很长。”——守夜人坐在那儿,听着。

“还有呢。”他说。“还有……”柯雨皱起眉,“还有他姓什么。”——她说完这句,自己迟疑了一下。

“他姓什么。”她重复了一遍,“我上午在档案库看见过。我抄了。我抄的时候还核了一遍。”——她的手伸进工具包,掏出那个小本子。

“等一下。”她说,“我再看一眼。”她翻开那一页。那一页上只有一笔。她盯着那一笔看了很久。柯雨把本子合上了。

“算了。”她说,“我记着这个人就行了。”——她把本子塞回包里,抬起头。

“你刚才说的那个时间。”她说,“这个月三号,上午十点到十一点二十。”“是。”“那我三号去。”“你可以去。”守夜人说,“但有一件事要先办。”“什么。”“你要进那个地方,”守夜人说,“得先登记。”——他从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在柜台上。

那份文件的抬头是《绳匠作业备案表》。

下面一栏一栏:姓名、代号、活动区域、作业事由、备案编号。

柯雨拿起来看了一眼。

“备案。”她说,“我干五年了,从来没备案过。”“现在开始。”守夜人说,“上个月起,所有进入旧艾利都废城的作业都要备案。”“谁规定的。”“档案库。”——柯雨把表放在膝盖上。

她看着那张表看了大概十秒。

“我备了案,”她说,“你就能保证我进去?”“我不能保证你进去。”守夜人说,“我只能保证你出来的时候,有一条路记得你走过。”——这句话听上去很空。

但柯雨听懂了后一半的意思:她一个人进空洞,如果出不来,没人知道她在里面。

备案意味着有人在等她。

她干了五年,这件事她比谁都清楚。

她见过同队的人进去没出来,最后连个报告都没有。

“哪个编号。”她问。

——守夜人把表往前推了推。

“你写完,我给你编号。”他说。

柯雨拿起笔。

她写的时候字很大,很用力,纸都被压出了印子。

她写完了姓名、代号、活动区域,最后写到“作业事由”那一栏。

她卡了一下。

然后在那一栏里写了三个字:“找一个。”——她写完之后把笔盖上了。

守夜人把表拿过来,看了一眼。

“作业事由写得不完整。”他说。

“够了。”柯雨说。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枚随身章,在表最下面那一栏盖了一个。

他盖的时候没有用印泥——他用的是手指上沾的一点。

“编号004。”他说。

——铃站在柜台后面。

她听见了这个编号。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柜台上摊着的那本花名册。

花名册第四行的名字栏里,写着“守夜人”。

她看着那一行看了两秒,然后抬起头。

柯雨正在把那份备案表折起来塞进工具包。

没有人注意到第四行的事。

“流程。”守夜人说。

“备案之后要做什么。”

,“基础对接。”守夜人说,“三号之前做完,不然你进不去。”,“怎么做。”——守夜人站起来,把椅子推到一边。

“把夹克脱了。”他说。

柯雨看着他。

“脱了之后呢。”她说。

“站着。”

——她站起来,把深灰色连帽夹克脱下来。她脱的时候动作很利索,一只手撑开下摆,另一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脱下来的夹克她抖了一下,叠成两折,放在椅背上。她里面穿的是一件深绿色的紧身内衬,料子很薄,是那种长期穿外套下面打底的。从领口到腰,能看见她上身的形状:肩很窄,是长期背着东西练出来的斜方肌;腰上有一道勒出来的横印,是那件夹克的腰带压的。她的左手小臂上有一道很长的旧疤。她撩袖子的时候能看见那道疤一直延到肘部。

“你这里。”守夜人说,“擦伤。”

“三年前。”

,“哪里。”,“从那条巷道里出来的时候。”柯雨说,“蹭在钢筋上。”——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

她只是一个信息,告诉他自己身上的哪一道疤是怎么来的。

守夜人走到她面前。

他比她高一点。

他的手抬起来,落在她的肩上。

“站着。”他说,“手放下来。”

柯雨把手放下了。

她站得很直,两只手垂在身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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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着的方式和星见雅不一样。

星见雅是练出来的直,肩背绷成一块板;柯雨是干活干出来的直,重心永远压在脚掌上,随时可以动。

他的手从她肩上往下走。

他走的是测量式的:从肩到肘,隔着一层紧身内衬。

内衬很薄,能带出底下肌肉的形状。

他的指腹走到她小臂上那道旧疤的时候停住,用拇指压了压。

“这里好了。”他说。

“嗯。”他说,“我知道。”——他说“我知道”的时候,柯雨看了他一眼。他的手从手臂回到肩上,往下,到锁骨,到胸口边缘。她那里是小的,也硬。他的手覆上去的时候能摸到一层很薄的胸肌,那是背东西背出来的。柯雨没有动。她的表情一直没变。她在被他摸的时候,眼睛看的是前面那面墙——墙上挂着营业执照复印件、消防验收单、旧海报、工商登记正本,还有一块“六分街编号考勤点”的铜牌。她在看那块铜牌。

“那块牌子。”她说,“什么时候挂的。”

“上个月。”守夜人说。

“上面那个是编号?”

“是。”

“这条街开始编号了?”

“嗯。”——她看完那块牌子,把视线稍微往下移了半寸。

“守夜人。”她说。

“嗯。”

“我干这行五年,见过不少怪事。”

她说,“你这套不算最怪的。”——她说完这句话,把两只手抬起来,放在了他肩上。这个动作是她自己做的。她做完之后说了一句:“快点。”他没有立刻动。他做的是:他把手从她胸口收回去,然后从她的腰侧探进那件紧身内衬的下摆。那件内衬是修身的,下摆塞在工装裤腰里。他探进去的时候布被撑起来一块,撑在他手腕那一圈。柯雨的呼吸变了一下。就跟她说的“快点”不一样了——她刚才那句“快点”是硬的,是一种把这件事缩短的方式;现在她的呼吸变了,从每分钟十五次变成十八次。

“嗯❤️。”那一声很短。

它出来的方式跟铃听过的很多人都不一样:

它不是从鼻腔里出来的闷音,是从喉咙里真出来的,有一点哑。

她出来之后没有抿嘴。

她只是把抬在他肩上的两只手收紧了。

她的手很硬。

指节粗,掌心有茧。

她这么抓着的时候,他肩上那两块布料被攥出了两道褶。

他的手掌贴上她的腰。

她那一段腰很窄,也很硬。

掌心覆上去的时候,那块皮肤绷着,能感觉到皮下有一层很薄的肌肉,跟别人那种软的腰完全不一样。

他往上推,推到肋骨下沿,用掌根压了压。

“这里。”他说。

“肋。”柯雨说,“断过一根。”

“什么时候。”

,“去年。”,“为什么。”,“在空洞里被落石砸的。”她说,“爬出来用了四个钟头。”——她在被摸的时候讲的是自己的伤。她讲得很详细,因为这些话她平时不讲——她这行不讲这些,讲多了没人跟你组队。他的手从肋骨往两侧抹,抹到腋下那两条筋,掌心压上去停住。她腋下那一块皮肤比别处白,也是那种常年包在衣服里的白。他被她举起来的手臂挡着,只能看见一小块。他用拇指在那条筋上从后往前推了一遍。柯雨的肩膀绷了一下。她那两只举起来的手攥得更紧了。

“这里不是伤。”他说。

“这里没伤。”

“那你为什么绷。”

,“因为你按的是筋。”柯雨说,“按筋谁都绷。”——她答得很快。她这个人答问题的方式跟朱鸢不一样:朱鸢是报事实,她是挡。他没有再问。他的手从腋下往前,覆在她胸口上。她那里是小的,也硬。隔着一层薄内衬,能摸到一层很薄的胸肌,那是背东西背出来的,不是练出来的。他用指腹在那一片上按了按,按的位置很靠外,正好是乳房的外沿。柯雨的下颌抬了一点点。

“凉。”她说。

“嗯。”,“你手一直这么凉?”

“是。”

——她低下头看了他一眼。她看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一件事。然后她把头转回去了。二十一

“快点。”她又说了一遍。

——她说第二遍的时候语气已经不一样了。

第一遍是硬的,是催一件活;这一遍比刚才低,尾音有一点往下坠。

守夜人做的是:

他没有快。

他把她那件紧身内衬从下摆往上卷,卷到肋骨,然后把手从卷起来的那一圈探进去,掌心整个贴在她的侧腰上。

他的手停在那儿,一动不动。

“你在等什么。”柯雨说。

“等你不催。”

,“我一直在催。”,“嗯。”他说。

——他就那么按着。他的手很凉,贴在她侧腰上那一片皮肤上,凉意一点点往里渗。

“守夜人。”她说。

“嗯。”“我三号要进空洞。”

“我知道。”

“我今天下午还得回去收拾装备。”

“我知道。”

“你现在这样。”她说,“是在耗我时间。”——她说“耗我时间”的时候,那根停在她腰上的手往下滑了一寸。她的声音断在“时间”那个字上。

“你再耗。”她说。

“嗯。”——他这一次动了。他的手从她腰上往下,一路到工装裤的腰口。他把她的工装裤从腰上解下来。她的工装裤有两条腰带,一条是普通的皮带,一条是工具带。工具带上有两个挂钩,挂着一把小刀和一个手电。他没有解工具带,他把工具带往上推了推,推到腰上面,推到肋骨下面那一圈卷起来的内衬上。然后他把裤子褪到膝弯。她里面穿的是普通的黑色运动内裤,边角有点起球。她那两条腿露出来的时候,膝盖上还绑着护具。她站着没动。

——她的两条腿很结实,小腿上有一道浅的纹路,是长期绑护具压出来的。

她的膝盖上有一块旧伤,颜色比周围深一点,形状是不规则的。

“腿分开。”他说。

她把腿分开了。

分开的幅度不大。

她这个人是干什么都留余量的:分腿留余量,是为了随时能合上跑。

他扶着根部进去的时候,柯雨的两只手在他肩上重重按了一下。

她那里是紧的,而且比想象中干。

他推的时候阻力从第一步就是满的,穴口那一圈软肉被硬生生撑开,往里让得很慢。

她的小腹在那一下里整个收起来了,收得很紧。

“唔❤️——”她的下颌抬起来了。

她刚才一直在说话,说的都是关于自己的事:疤、肋、四小时。

现在她第一次没说出话来。

他推到底,停了一秒,然后开始动。

卷帘门只拉了半截,外面的光从底下斜进来,在柜台的玻璃面上铺了一条亮带。

那台老空调在嗡嗡响,把水声搅得有一点乱。

柯雨的姿势和别人都不一样。

她不是被动站着——她的两条腿在用力。

每一下他往里送的时候,她的膝盖会微微下沉,重心跟着往下压半分;他退出来的时候,她的膝盖又弹回去。

她在用自己的方式跟着这个节奏。

“你在配合。”守夜人说。“我在省力。”柯雨说。

——她说完这句话就闭嘴了。

第八分钟,她的手从他肩上滑下来,抓住了柜台的一角。

柜台是木头的,上面压着一层玻璃。

她抓住的那一角正好是玻璃的边,边缘有点毛。

她的呼吸开始乱。

她呼吸的方式跟别人也不一样:不是变快,是变深——每次吸气都吸到底,呼的时候一截一截地出。

这是长期在缺氧环境里练出来的呼吸法。

她这一套练了五年。

现在这套呼吸在肉棒底下撑不住了。

第十四分钟,她的膝盖开始抖。

膝盖上那两块护具因为抖动,互相磕了两下。

“你可以扶桌子。”守夜人说。

“不用。”,“你在抖。”,“抖不影响。”柯雨说,“我爬钢筋的时候腿也抖。”——她说完这句话,忽然说了一句别的。

“你有没有见过一个人。”她说。

守夜人的动作顿了一下。

“谁。”,“个子比我高半个头。”柯雨说,“右手小指有一点弯。他讲话的时候‘我’字拖得很长。”——她说得很具体。

她在被操的时候,在描述一个人的身体细节:身高、手指、说话的习惯。

这三样是她记得最牢的三样,因为她这两年三个月里反复默过这三样。

“他救我的时候。”她说,“是右手拎的我。”——他没有回答。他继续按那个节奏做。柯雨的两只手一直抓着柜台那一角,指甲压着玻璃边。

“我找了他两年三个月。”她说。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开始断了。每说两三个字就停一下,因为每停一下都会被顶一次。

“我把他记在……”“你想说什么。”守夜人说。

“我把他记住了。”柯雨说,“你们都不记得。”——她说完这一句,整个身体往前倾了一下。守夜人退出来。他没有让她到。他把手收回去,退后半步,从柜台角上抽了张纸擦手。柯雨扶着柜台站住。她的两条腿在抖,抖得护具一直磕。她转过头看他。

“你干什么。”

,“换一项。”他说。“上柜台。”

他说。

柯雨看了柜台一眼。

柜台是实木的,上面压着一层玻璃,台面上摊着账本、两摞收据、那台打卡机,还有一张进货单。

她做了一件事:她把那些东西先挪到旁边的架子上。

账本、收据、打卡机,一样一样搬,搬完她看了一眼那张进货单,把它也拿起来,夹进了账本里。

柜台很硬。

她的后背贴上去,那层玻璃硌着肩胛骨。

她的短发现在散在玻璃面上,很短很硬,发梢扎在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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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两条腿垂在台沿外面。

左腿那条小腿上绑着护具的带子松了一道,垂下来拖着。

他站在柜台外面。

他们隔着一道台面。

他把她的两条腿分开,架在台沿上。

这个角度进得比刚才深。

她那里面已经化开了一点,进去的阻力比第一次小。

他推到底的时候,柯雨的小腹在里面抽了一下,她的两只手抓住了台沿的木板。

“嗯❤️❤️。”

“噗啾❤️……噗啾❤️❤️……咕啾❤️……”——仰躺的姿势让她的那一段腰整个露在外面。

她躺下去的时候那件卷起来的内衬往上滑,滑到胸口下面,整个小腹和腰都露着。

那一段皮肤上有三样东西:肋下那条旧伤的淡色、腰侧被工具带勒出来的一道横印、还有左胯上面一块很小的青。

他每往里顶一下,她的两条腿就在台沿上轻轻滑一下,膝盖上的护具磕着柜台侧面的木板。

她这一次没有再说话。

前十四分钟她一直是睁着眼睛的。

她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盏旧灯,罩子里积了一层灰。

第十四分钟,她把头转过来,看着他。

“守夜人。”她说。

“嗯。”,“你三号在废城东口等我。”,“我等你。”,“你要是不来。”,“我会来。”——她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把头转回去,重新看天花板。第二十一分钟,他把她从柜台上扶下来。

“跪。”他说。

柯雨看了一眼地面。

地面是水泥的,靠近柜台那一块铺着一块旧地垫。

她跪到了那块地垫上。

跪的时候她做了一件事:她把那件夹克从椅背上拿下来,铺在膝盖底下。

那件夹克是她自己的,深灰色的连帽夹克,前襟一道划痕。

她跪在自己的夹克上,两只手撑在地垫上,上身低下去。

她的姿势不标准——她的背是弓的,肩是耸的,这是长期背重物的人跪下去以后自然的形状。

他跪到她身后,把那层内衬的下摆往上推,推到腰上。

然后他进去。

第三次。

这一次进得最顺。

她那里面已经完全化开了,穴口的那一圈软肉主动让开,一路到底。

“啊❤️——”那一声比前面所有都长。

它出来的时候柯雨的整个背塌下去了一截,额头顶在地垫上。

他开始动。

跪姿让她的整个人往前平移。

每顶一下,她就往前挪一厘米,挪了三下她伸手撑住前面货架最下面那一层的边。

她的手撑着货架。

她面前就是那排带子。

货架第三排最里面那一格,是那排没有标签的黑色带子。

她现在在货架最下面一层,眼睛平着看过去,能看见那一格的下沿。

她一直看着那一格。

“噗啾❤️……咕啾❤️❤️……噗啾❤️噗啾❤️……”——她跪在自己那件夹克上,膝盖压着夹克的前襟。

那件夹克摊开着,划痕那一面朝上。

第二十六分钟,铃做了一件事。

她走到柜台旁边,把抽屉打开,把那本账本抽了出来。

她翻开最后一页,拿起笔。

“你干什么。”守夜人问。

“记账。”铃说。

——她站在柜台后面,隔着那层玻璃,一边听着那两个人的声音,一边写。

她写的是:“二十二、今天店里来过一个客人。绳匠,从外环来的。”

她写完这一行,手上的动作慢了半拍,然后在下面接着写:“二十三、她在找一个人。那个人三年前救过她。”

写完她抬头看了一眼。

柯雨正跪在地垫上,撑在货架前面,背朝着她。

她的背上有四样东西,铃数了一下:左肩下一条旧疤、右肋下一块颜色深一点的皮、腰侧一道横印、还有左胯上那块青。

铃把笔尖按在纸上。

她接着写:“二十四、她说的那个人,是一个绳匠。”写完这句,她停住了。

她本来要写那个人叫什么。

她知道有一个名字,柯雨进来的时候说了三次。

她记得自己听见了那三个字,记得那是三个音节,记得第一个字的声母是“f”。

她的笔停在纸面上。

那个名字她想了很久。

她想不起来。

她最后写的是:“二十四、她说的那个人,是一个绳匠。”

——她又写了一遍。

写完她才发现自己把二十四写重了。

她把笔放下。

“最后一项。”守夜人说。

——他退出来,把柯雨从地垫上扶起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扶了一下货架。

他走到柜台前面,坐到了那把椅子上——那是铃平时坐的椅子。

“过来。”他说。

柯雨走过去。

她站在椅子前面,顿了顿。

她做了一件事:她把那件铺在地上当垫子的夹克捡起来,抖了两下,叠成两折,放在旁边的架子上。

叠得很整齐。

然后她转过身,侧过身,坐到了他腿上。

她坐得很直。

跟别人不一样:她不是那种“坐下去”的坐,是那种“守着”的坐——重心压在脚掌上,随时可以站起来。

——这个姿势进得最深。

她那里面已经到了一种很松的状态,穴肉一层一层地被带出来又送回去。

她坐着,两条腿分着,膝盖上的护具磕着椅子的两侧。

她的脸正对着门。

卷帘门只拉了半截。

外面的光是橘色的——街上那排霓虹灯牌下午就开始亮了。

门外,六分街的傍晚正在过去:一个推着板车的老头从门口过去,一辆电动车从门口过去,一个抱着小孩的女人从门口过去。

没有人往里看。

玻璃门是擦过的,从外面能看清里面。

但没有一个人往里面看第二眼。

柯雨看着那扇门。

“他们不看。”她说。

“嗯。”,“我干这行五年。”她说,“第一次有人不看。”——她说完这句话,忽然停住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的虎口——那里有一道很深的旧茧,是握绳器握出来的。然后她抬起头,重新看门。那一下之后她没有再说话。她一直看着门外,看着那条街从橘色慢慢变深。第二十九分钟,她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她的两只手从自己膝盖上抬起来,抓住了他的手臂。她整个背弓起来,弓得很厉害。她咬着牙,从牙缝里漏出一声。

那一声不长。

它出来的时候在店里撞了一下,撞到货架上又弹回来。

然后她松了。

她整个人往下坠,坠到他怀里靠了一下,然后立刻撑起来坐直。

她两条腿在抖,抖得护具一直磕。

她的呼吸变回那个一截一截的方式,但节奏全乱了。

守夜人退出来。

他从柜台上抽了张纸擦了擦。

“基础对接完成。”他说。

——柯雨从椅子上下来,扶着柜台站了两秒才站稳。

她做了一件事:她先把裤子提起来,把工具带往下拉,拉回腰上,扣好两个挂钩。

然后她走到架子边上,把那件叠好的夹克拿起来,抖开,穿上,把前襟那道划痕理平。

她穿衣服的动作很快,比脱的时候还快。

穿好之后她做了一件事:她看了一眼柜台。

台面上还留着东西。

那本账本、两摞收据、那台打卡机。

还有一小块玻璃上没有擦干净的印子,是她的肩胛骨压出来的。

她拿起刚才那张纸,把那一小块擦了一下。

“三号。”她说。

“三号。”守夜人说,“上午九点半,我在废城东口等你。”,“知道了。”

——她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框上。她回过头。

“老板娘。”她说。

“嗯。”,“刚才我跟你说的那个人的事。”,“嗯。”,“他右手小指有一点弯。”柯雨说,“你记着这一个就行。别的记不住没关系,记这个。”——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看着铃。她的眼睛很黑,看东西的时候不闪。

“记着了。”铃说。

——铃说这句话的时候,是真心想记住的。

“还有。”柯雨说。

“什么。”

,“他拎我的时候,”她说,“是右手。”

——她说完就走了。铃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她走出了六分街。走到街口的时候,那个人回了一次头,朝店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她看的方向,是招牌。那天晚上,铃坐在柜台后面坐到很晚。她没有开大灯,只开了柜台上那一盏小灯。她在想柯雨最后那句话。

她试着去想一只右手,想小指有一点点弯的右手。她把自己认识的每一只手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老周的、陈爷爷的、妮可的、安比的。

她想不起来。她脑子里没有那样一只手。

后来她做了一件事:她打开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把今天写的第二十二到第二十四行重新看了一遍。

她看完之后,拿起笔,在最下面写了一行新的:“二十五、今天那个人说,她记着一个右手。”写完她停了半秒,然后在后面补了半句:“我试着想了。我想不起来。”

——她把笔盖上,合上账本。

第二天早上,她开门的时候,第一件事是看门口那块招牌。

招牌还是老样子。

钉子歪着一颗,右下角比左上角低两指。

下面那两行字:店名,和一个名字。

——她看完了,把卷帘门拉到一半,把吸水垫摆正,绕到柜台后面开电脑。

她做这一整套的时候,看了一眼柜台上那张进货单。

那张单子还摊在那儿。

验收人签名那一栏,左边是“铃”,右边是空的。

她把单子拿起来,看了一遍,然后折好,夹回账本里。

三号那天上午九点半,旧艾利都废城东口。

柯雨到了。

她背上的包很沉,压得肩膀往下沉。

守夜人已经在等了。

他站在一个塌了一半的门框旁边,手插在口袋里。

“口子在底下三层。”他说,“下去之后左转,走到第二个岔口。”

,“你怎么不进去。”,“我做档案。”他说,“不进空洞。”

——柯雨看了他两秒,然后点点头。

“行。”她说。

她转过身要走。

“柯雨。”守夜人叫住她。

“嗯。”,“出勤前还有一项。”

——她停住了。

“出勤前登记我上个月就做了。”她说。

“那不是出勤前登记。”守夜人说,“那是作业备案。出勤前登记是今天做的。”,“今天?”,“规程第三条。”他从包里取出一份表,“作业人员进入高危区域前,须完成一次现场登记,确认身体状况。”——他把表递过去。柯雨接过来看了一眼。表的抬头是《绳匠作业·现场登记表》,下面是常规的那几栏:日期、地点、作业内容、身体状况、登记人。

“身体状况这一栏我自己填不就行了。”她说。

“规程要求现场核对。”——柯雨看着那张表。她今天的装备比上次重:一件打了补丁的深灰战术背心,头灯卡在额头上,背上那个包压得她肩膀往下沉。她今天要进的那个地方,从这儿下去还有三层。她看了一眼那个塌陷口。口子就在她左边大概二十米,是一个从楼板中间塌下去的洞,边上堆着碎钢筋。

“多久。”她说。“三十分钟。”,“……”——她把表折起来,塞进战术背心的口袋。

“那就在这儿做。”她说,“我不进去了。”她走到那个塌了一半的门框旁边,把背上那个包卸下来,放在地上。

包落地的时候闷响了一声,很沉。

她蹲下去把包的扣带解开,从里面拿出来的第一样东西是一卷绳。

她把绳盘成一圈放在包上面,然后拿出第二样东西——一把短的撬棍,也放在包上面。

第三样是一个水壶。

她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掏出来,摆在那块塌了一半的水泥台阶上。

她摆得很整齐,扣子朝上,绳头朝外。

这是她要下去之前最后要带的东西。

她把它们摆出来,是为了走的时候顺手。

“这些不用拿出来。”守夜人说。

“我走的时候要拿。”,“现在还没有到走的时候。”,“我知道。”柯雨说,“我摆着心里踏实。”——她摆完这些东西站起来,把战术背心的前襟拉开一点,让它松一点。

“开始。”她说。“把背心脱了。”守夜人说。

柯雨把战术背心脱了。

她脱的时候先解开侧面两条扣带,然后把肩上的两片往前一拉,整件背心就从身上下来了。

她把它叠了一下,放在那个包上面,压住那卷绳。

她里面穿的还是那件深绿色紧身内衬。

今天这件比上次那件旧:领口松了,腋下有一块被汗泡得发白的印子。

她站着。

她的重心永远压在脚掌上。

——她今天站的地方和上次不一样。

上次是在店里,脚底下是地垫;今天是在废城的楼板残片上,脚底下是裂开的水泥,凹凸不平。

她站着的时候两只脚会自动找平,一直在微调。

他的手从她肩上往下走。

还是测量式的。

他的指腹沿着她右侧的斜方肌往下,走到肩胛骨的内缘,用拇指卡进去压了压。

柯雨的肩膀绷了一下。

“这里。”他说。“扛包扛的。”,“哪边重。”,“右边。”她说,“绳在右边。”——他的手换到左边,压同一个位置。左边松一些。

“左边好。”他说。

“左边不扛东西。”——她答得很顺。她这个人答什么都顺,因为她这五年被问过太多技术性的问题。他的手从她肩胛往下,走到腰。他把那件内衬从下摆往上卷,卷到肋骨,露出来的那一段腰在早上的光里很亮。今天的光是从东边来的,斜的。她那一段腰上有一层很薄的汗,是背着包走过来出的。汗在斜光里亮着,从腰一侧到腰另一侧,有几道浅的水痕。

“你的腰在出汗。”他说。“走路来的。”,“从六分街走过来二十分钟。”,“我背了三十公斤。”柯雨说。

——他把手掌贴上去。他的手掌还是凉的。她腰上湿的那一片一被压,凉意就往里渗。她的呼吸变了一下。

“嗯❤️。”那一声很短。

它出来的时候她立刻把下颌收了一下,像要把那一声咬断。

他把她那条工装裤的腰带解开。

今天除了工具带,她还多系了一条外挂带,是挂撬棍用的。

他把那条带子也解了,把裤子褪到膝弯。

里面还是那条黑色运动内裤,同一件。

他把内裤也褪了。

她那两条腿露在早上的光里,膝盖上还是绑着护具,护具今天换了一副新的,扣得比上次紧,塑料板上有几道没撕干净的出厂膜。

“腿分开。”他说。

她把腿分开了。

分得比上次大。

因为她今天站的地面不平,她必须把两只脚分开才能站稳。

他扶着根部进去。

她那里比上次湿一点,但也只是“一点”。

他推的时候前一半阻力还是满的,穴口那圈软肉被撑开,一点点往里让。

“唔❤️——”她今天没有抬下颌。她今天做的是另一件事:她把两只手往下压,压在大腿两侧,固定住自己的重心。他开始动。

“噗啾❤️……咕啾❤️❤️……噗啾❤️……”——今天的场地是露天的。

废城东口是一片开阔地,早上九点四十,风从楼板的破口灌进来,把地上的灰吹成一片一片。

水声在这种地方出不去,混在风里。

柯雨的两条腿一直在微调。

地面上那些碎水泥硌着她的脚跟,她每被顶一下,脚跟就往后蹭半厘米。

她那件卷到肋骨的内衬下面,小腹是平的,上面有几道浅的横纹,是长期被包带勒出来的。

他每顶一下,那一块皮肤就跟着动一下。

第八分钟,她开始说话。

“守夜人。”,“嗯。”,“我昨天在旅馆里想了一晚上。”,“想什么。”——她没有立刻回答。他往里顶了两下,她才接上。

“我在想他。”她说,“想他长什么样。”,“你想起来了吗。”,“想起来一半。”柯雨说。

——她的声音开始断了,两三个字一停。

“我想起了他的个子。”她说,“比我高半个头。这个我记得。”,“还有呢。”,“还有……”——她停住了。他做了三下,她都没有说话。

“还有他讲话。”她说,“他讲话的时候‘我’字拖得很长。”,“嗯。”,“还有——”——她卡住了。

她的手指在大腿两侧收紧了。

她的额头往前低了一下,眼睛看着地上那堆摆好的装备:绳、撬棍、水壶。

“还有他的手指。”她说。“哪一根。”,“……”——她说不出是哪一根。他继续做。第十四分钟,她的两条腿开始抖,护具互相磕着。

“你可以扶东西。”他说。

“不用。”,“你在抖。”,“抖不影响。”她说,“我爬钢筋的时候腿也抖。”——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忽然说了一句别的。

“你能不能帮我记一件事。”守夜人的动作顿了一下。

“什么。”,“那根手指。”柯雨说,“右手。小指有一点弯。”——她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的。

“我记不住了。”她说,“我今天早上起来的时候还记得,走过来的时候也还记得。刚才你让我脱背心的时候我还在心里默。现在我想不起来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哭,也没有变调。

她只是在陈述一个状况,像在报告她的绳有一处磨损。

“你写下来。”她说,“你写在表上。”,“表上没有这一栏。”,“那你写在背面。”柯雨说,“背面是空的。”——他把她那条工装裤往旁边踢开了半尺,从里面掏出那张折起来的登记表,展开,翻到背面。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一只手撑在她腰上,另一只手拿着笔,在表背面写了一行。

字写得很潦草,因为他在动。

“写了。”他说。“写的什么。”,“右手小指有一点弯。”——柯雨没有回头。她的肩膀往下塌了一点点。

“好。”她说。“这样也算记着。”她说。

第十九分钟,他退出来。

“换一项。”他说。

——他指了指那块塌了一半的水泥台阶。

那是这栋楼原来的门厅台基,塌了一半,剩下的那半块大概有一米二宽,表面被雨水冲得发白。

柯雨走过去。

她走到台阶前面,先用手按了按,试了一下稳不稳。

“这个能承。”她说。

“你躺上去。”——她撑着手坐上去了,然后往后一躺。水泥台面很凉,而且不平:那半块台基上有三道裂缝,其中一道从中间穿过,正好硌在她腰下面。她躺上去的时候身体是斜的——她的肩胛骨和臀各落在裂缝两侧,腰悬在那道缝上面。

“缝在这儿。”她说。

“我知道。”,“硌。”,“你侧一点。”——她侧了一点。这样她的左肩和左臀落在台面上,腰还是悬着。他把她的两条腿分开,架在台面两侧。这个角度进得很深。因为她腰是悬着的,骨盆的角度比躺着更沉,他肉棒一路顶进去,顶到最里面那处。柯雨的两只手抓住了台基的边缘。

“啊❤️——”那一声比刚才长。它出来的时候她的头往侧边转了一下,脸贴在发白的水泥上。他开始动。

“噗啾❤️……噗啾❤️❤️……咕啾❤️……”——从台阶这个位置看过去,正对着那个塌陷口。

柯雨躺在那儿,头侧着,眼睛正对着那个洞。

那个洞大概二十米外,黑洞洞的,边上的碎钢筋在早上的光里反着一点白。

她一直看着那个洞。

她躺在水泥台上,两条腿架在台面两侧,被从后面顶着,眼睛看着自己今天要进去的那个地方。

“你在看什么。”守夜人问。

“它正了说明什么。”守夜人问。

“说明里面的楼板又落了一层。”——她在被操的时候还在勘查现场。这是她干了五年练出来的本事:眼睛永远在工作。第二十四分钟,她看的还是那个洞。她的脸侧贴在水泥上,水泥是凉的,而且很粗,把她的颧骨蹭出了一小块白印。她的两只手抓着台基的边缘,指甲抠进水泥的裂缝里。

“最后一项。”守夜人说。

——他从台阶上把她扶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住了台阶。

“坐着。”他说。

——他自己坐到了那块台基上。

柯雨走过去,侧过身,坐到了他腿上。

她坐下去的时候做了和上次一样的动作:重心压在脚掌上,随时可以站起来。

他扶着她的腰,往上顶。

这个姿势进得最深。

她那里面已经化开了,穴肉一层层地被带出来又送回去。

她的脸正对着那个塌陷口。

早上的光从东边来,把那个洞口照成一个半圆形的黑。

洞口边上的碎钢筋在光里反白。

地上散着碎砖、断了的电缆、半块生了锈的牌子,牌子上还能认出一个字。

“守夜人。”,“嗯。”,“我进去之后。”她说,“你在外面等多久。”,“规程没写。”,“规程。”她说。

——她笑了一下。她这两天第二次笑。

“我干这行五年。”她说,“第一回按规程办。”——她说完这句,忽然停住了。她的嘴唇动了几下。

“我想起一件事。”她说。

“什么。”,“他讲话的时候。”柯雨说,“‘我’字拖得很长。”,“你刚才说过。”,“我知道。”她说,“我就想再说一遍。”——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再说话。她一直看着那个洞。第三十一分钟,她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她的两只手从自己膝盖上抬起来,往后抓住了他的手臂。她整个背弓起来,弓得很硬。她咬着牙,从牙缝里漏出一声。那一声不长。它出来之后没有撞到什么弹回来——外面太空了,那一声散在风里,出去就没了。然后她松了。她整个人往下坠了一下,然后立刻撑起来坐直。她两条腿在抖,抖得护具一直磕。她的呼吸变回那个一截一截的方式,但节奏全乱了。守夜人退出来。他从包里抽了张纸擦了擦。

“现场登记完成。”他说。

——柯雨从台基上下来,扶着包站了两秒才站稳。

她做了一件事:她先把裤子提起来,把外挂带扣回去,把工具带拉回腰上。

然后她走到那个包前面,把摆在上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收回包里:先是撬棍,再是水壶,最后是那卷绳。

她收绳的时候,绳头从她手里滑了一下,垂到地上。

她蹲下去把绳头捡起来,绕好,塞进包里。

然后她把那件战术背心抖开,穿上,把侧面两条扣带扣上。

穿好之后她做了一件事:她伸手到战术背心的口袋里,把那张折起来的登记表掏出来,展开,翻到背面。

她看着背面那行字。

那行字是守夜人写的,很潦草:右手小指有一点弯。

她看了两秒,然后把表折好,塞回口袋,扣上扣子。

“行了。”她说。

她走到那个塌陷口边上,蹲下来,把绳扣检查了一遍。

检查完了她站起来,戴上头灯,把开关按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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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亮了。

她回过头,朝守夜人的方向看了一眼。

“喂。”她说。

“嗯。”,“我要是出不来。”她说,“我备过案了。”,“是。”,“那会有人记得我走过这条路。”,“会。”——柯雨笑了一下。然后她钻进了那个口子。她没有出来。三号下午四点,守夜人回了六分街。他先去了店里。铃在柜台后面。她看见他进来,就问了一句:“回来了?”,“回来了。”,“她呢。”,“她进去了。”守夜人说。“然后呢。”,“然后那个口子在十一点二十分变了走向。”他说,“她在里面。”——铃站在柜台后面。

“你答应过她。”她说,“你说她出来的时候,有一条路记得她走过。”

,“是。”,“那路呢。”,“在档案里。”守夜人说。

——他把一份文件放在柜台上。

那份文件的抬头是《绳匠作业备案表》,最下面盖着章。

姓名那栏写着“柯雨”,代号那栏写着“雨燕”,作业事由那一栏写着三个字:“找一个”——编号那一栏写着:004。

铃看着那份表。

“004。”她说。

“嗯。”,“上一个004是谁。”——守夜人把表收起来了。

“没有上一个。”他说。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铃叫住了他。

“守夜人。”

,“嗯。”,“她找的那个人。”铃说,“你有没有见过。”——守夜人站在门口。他没有回头。

“没有。”他说。

——他说完就走了。

风铃响了一声。

那天晚上,铃关店之前做了一件事。

她把抽屉打开,把花名册翻到第四行。

第四行的名字栏里写着“守夜人”。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笔,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很小的字,写在那道横线的上面:“他姓什么。”写完她盯着那三个字。

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她上个月写过一模一样的一行。

她记得自己写过,记得笔的位置,记得写完之后看了两秒没有擦掉。

她把账本往前翻。

翻过十几页,她找到了那一行。

字迹一样,位置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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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写了两次。

中间隔了不到一个月。

她把笔盖上。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她拿起橡皮,把新写的那一行擦掉了。

擦得很干净。

台灯下看不出痕迹。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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