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压价(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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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底,专项的技术路线下来了。

一百多页的文件,写得很干。只有第二十七页的一句话,圈子里懂行的人看了三遍:关键设备采用多源备选方案,除荷兰方向外,并行评估日本某厂商的替代路线。

荷兰那条产线,一夜之间不再是非它不可了。

那个礼拜,香港那只基金的二级估值掉了百分之十一。两个出资人打电话来问,要不要提前赎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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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电话响了。她在给长庚梳毛,听完了,只说了一个字。

“嗯。”

然后她在会客厅里坐了一下午。那间屋子她平时不怎么用,丝绒的沙发,一张紫檀的小几。她把一副围棋摆在小几上,一个人打谱,一下午落了不到三十个子。孟阿姨进去送茶,看见棋盘上黑白两边咬得很紧,谁也没有活路,她却在笑。

沈砚是礼拜五晚上来的。

这是他第一次自己上国贸三十七层。以前都是她往西山去,往他会在的地方去。这一回,是他的车停在了她的楼下。秘书留在车里,司机熄了火。

他穿一件藏青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白衬衫,没打领带,腕上还是那块白盘的表。门铃响了两声。

开门的是她自己。烟灰色的真丝睡袍,头发散着,光着脚。长庚从她脚边钻出来,绕着他的裤腿转了一圈。

她靠在门框上,上下看了他一眼。

“沈博士这是来压价的?”

“来看看货。”

“货在荷兰。”

“人在这儿。”

她笑了一下,侧身让他进来。

她给他倒茶,用的是那只清末的青花杯。杯口磕了一个很小的缺口,她把缺口转到了自己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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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家园淘的。”她说,“摊主要八百,我还到了五百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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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得太狠了。”

“是他开得太高。”她把杯子推到他面前,“一只磕了口的杯子,他当成完好的卖。我就只好当成磕了口的买。”

他低头看着那只杯子,没有喝。

“是专家组加的。”

“专家组里穿中山装的那一位,去年秋天就回避了。”她把脚缩到沙发上,“剩下的人,哪一个会想起日本?”

他没有答。

“百分之十一。”她说,“沈博士一句话,压了百分之十一。”

“那是市场压的。”

“市场是谁?”

两个人对看着。

然后她低下头,把长庚抓过来抱在怀里,声音一下子软了下去。

“你从来没来过我这儿。”她说,“一来就是为了这个。”

那口气,像一个等了很久的小姑娘。

“下礼拜六,”她说,“陪我去排一回队。鼓楼那家炒肝。我上次排了四十分钟,就想着,要是有个人陪着就好了。”

“然后呢?”

“然后,”她把下巴抵在猫的头顶上,“许可的排期,我让他们往前挪一个月。”

他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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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价开得太低了。低得不像她。可她就那么抱着猫,眨着眼睛看他,一点破绽都没有。

“好。”他说。

下个礼拜六,鼓楼东大街。

她穿一件奶白色的短羽绒服,戴着那顶有大毛球的毛线帽子,挽着他的胳膊站在队里。他还是那件藏青色的大衣,在一长串穿冲锋衣的人中间,高得很显眼。

队排了四十三分钟。她一直在说话,说前面那个人的帽子是从哪里买的,说对面那家卖糖葫芦的一天能卖多少串。他不怎么接话,只是偶尔低头看她一眼。

队里有人拿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她看见了,没有躲,反而把头往他肩上靠了靠。

那张照片当天晚上就在几个群里传开了。照片很糊,可认得的人都认得。

沈家那个,和裴家那个表妹。在鼓楼排队吃炒肝。

牌桌上的话一个礼拜就变了:失了势,就去抱沈家的大腿。也有人说,是沈家那个被缠上了,木头开了窍,开得不是地方。

许可的排期,第二个礼拜一就挪了。往前一个月,一天不差。

礼拜三,香港那只基金的律师给沈家的法务发了一封信。信写得很客气,标题是“关于专利许可使用领域的例行提醒”。

例行提醒的是许可合同第十九条:本许可项下之全部专利,不得用于任何军事或军民两用用途。

这一条,六年前荷兰人写进去的时候就在。裴既明签的时候就在。一直没有人提,因为一直没有人需要提。

专项的应用,有一半在沈家父亲的军工集团。

那天晚上,沈砚的父亲从西安打来电话,只问了一句:“这一条,你事先知不知道?”

他知道。合同他看过。他只是以为,一条六年没人动过的条款,会一直没人动。

那一个月的排期,是饵。炒肝是饵。她靠在他肩上的那一下,也是饵。

他是当天夜里十一点到的国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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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回他没有按门铃。孟阿姨开的门,叫了一声“沈先生”,就回了自己的房间。

客厅里只开着一盏落地灯。她坐在琴凳上,背对着他,在弹那首卡农。

他站在玄关,等她弹完。

她没有弹完。弹到正中间,两个声部擦肩而过的那一拍,她停住了。

“第十九条,”她头也没回,“六年前就在。”

“我知道。”

“那你写日本的时候,就该想到它。”

“你挪排期的时候,就想好了哪一天发那封信。”

她转过身来。烟灰色的真丝睡袍,带子松着,头发散在肩上。她看着他,笑了。

“沈博士今天来,”她说,“是想我了,还是想那一条?”

他走过去。

“都想撕了。”

她没有让他。他也没有让她。

琴凳被撞得往后滑了一截,琴盖没有合,她的手背在琴键上压出一串乱七八糟的音。她咬他,咬得比哪一次都重,咬在他的下颌上,咬在他领口上面——明天他去所里,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也遮不住的地方。

他把她的两只手按在了琴键上。低音区响了一声,很沉,很长,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转了一圈。

“第十九条,”他贴着她的耳朵说,“改不改?”

谁也没有答。

……

那一夜,从客厅到卧室,她的睡袍落在琴凳底下,他的衬衫掉了两颗扣子,一颗滚到了沙发底下,另一颗第二天孟阿姨在走廊里捡到了。

以前在纽约,在西山,在京都,两个人押的是谁先忍不住。这一回押的不是这个了。这一回他们是真的恨对方,恨得很清楚,恨得很具体。她恨他第二十七页上那一句,他恨她第十九条。

可身体比他们诚实。恨得越具体,缠得越紧。

凌晨四点,他起来穿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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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躺在床上,没有睁眼。“以前我说不过夜,你不听。现在我没说,你倒走了。”

“第十九条没改。”他系上大衣的扣子,衬衫缺了两颗扣子,领口敞着,“我留下来做什么?”

她在被子里笑了一声。

“那你下回来,记得带着第二十七页。”

车开出国贸的地下车库,天还是黑的。秘书在副驾上转过头来,看了一眼他下颌上那一弯牙印,又转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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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柔那块地,”沈砚说,“香港那边来谈租约的人,下个礼拜的会,取消。”

秘书说,好。

国贸三十七层,天快亮的时候,她从沙发底下摸出了那颗扣子。

白色的,贝母的,背面刻着一个很小的字母。她在床头的灯下翻过来看了看,放进了那只磕了口的青花杯里。

下午四点,电话响了。

“怀柔的会,取消了。”苏敏说。

她拨了拨杯子里那颗扣子。

“嗯。”她说,“装箱吧。从荷兰开始装。”

“地还没有。”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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