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上门(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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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点光在墙上晃了很久。

陆行舟翻了个身,床垫随着动作陷下一块,床簧闷响了一声,身后的光骤然暗下去。

他半睁着眼,见墙上的光斑缩成一道细缝,顺着墙沿滑到了枕头边。

沈知秋把手机往枕下一塞,动作放得很轻,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吵到你了?”她声音压得极低,怯生生地问道。

他闭着眼,有些慵懒地问道:“没,在跟谁聊?”

“唐敏。”

“准备几点睡?”

“马上就睡。”她说着把被子往肩上拢了拢,人却没转过身,只留个后脑勺对着他。

陆行舟没再追问,呼吸渐渐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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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天,陆行舟总见沈知秋早上拎着保温桶出门上班。

“天天给人带饭?”有天早上他再次看到后,一边解领带一边随口问道。

沈知秋把保温桶摆正,拿抹布擦了擦外壁的水珠:“就多做一口的事,小军早上为了省钱总不吃早饭,长期下来胃该坏了。”

他没接话,他清楚沈知秋做的早已超出辅导员的本职,也越过了精准帮扶的边界,可他知道她性子敏感内敛,话说重了反倒给她添压力。

况且多带一份饭也算不得什么负担,本就是要早起做两人的早饭,添一勺米的事而已。

……

周六下午,陆行舟和沈知秋从二老家例行聚餐回来,刚坐下没多大工夫,门铃就响了。

陆行舟靠在沙发上翻季度报表,沈知秋在书房打扫卫生,听见铃声隔着墙喊了句“应该是小军,我让他来送签字表,他这两天回家让奶奶签字去了,刚给我发消息说回来了。”

陆行舟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个半大的男孩子,比沈知秋还矮半头,瘦瘦小小的。头发乱糟糟的,后脑勺翘着一撮没压平,像是出门前随手抓了两把就算了事。

五官其实生得清秀,皮肤偏黑,单看脸绝算不上难看。

可他抬眼就往旁边躲,脖子往里缩着,两只手攥着书包带,浑身都透着股手足无措的局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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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行舟起初说不上来哪儿别扭,后来想通了,是从小畏畏缩缩养出来的气质,配着瘦小的身板,反倒把那张清秀的脸衬得有些猥琐。

“陆哥好。”声音细得像蚊子叫,说完就低下头,脚还悬在门坎外没敢踩进来,先弯腰去看玄关干干净净的脚垫和亮得反光的地板砖。

“进来吧,没事。”陆行舟看出他的拘谨,侧了侧身让开门。

陈小军脱了鞋,摆得整整齐齐,鞋跟严丝合缝贴着墙根。白帆布鞋鞋头开了胶,翻出里面灰扑扑的衬布。

陆行舟的目光往上移,落在他外套上。

那件藏青色卫衣看着挺新,版型算是时尚,穿在他瘦小的身板上倒也撑得住。

陆行舟认得这个牌子,商场里要五六百一件,不算贵,可绝不是陈小军舍得自己掏钱买的。

他没作声,把人往客厅让。

陈小军小心翼翼走进来,没立刻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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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说要家长签字,我奶奶不识字,我让她按了手印。”他把书包转到身前,从里面抽出一沓纸,双手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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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吧。”陆行舟翻了两页,表格填得工工整整,几栏信息歪歪扭扭的,是老人按手印时他填的。

陈小军在沙发边坐下,屁股只沾了三分之一的位置,膝盖并得紧紧的,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腿上。

“学习怎么样?”

“还……还行。”

“班里排多少名?”

“中、中间。”

问一句答一句,答完就低头盯着自己的手。

陆行舟也不在意,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脑子里还转着报表上的几组数据。

他瞥了眼玄关的鞋:“鞋穿多久了?”

“四……五年了。”陈小军低头看自己的脚,脚趾在拖鞋里往里缩了一下。

陆行舟起身,从公文包里摸出钱包,抽了五张百元钞,回来搁在茶几上,往他那边推了推:“开胶了,拿去买双新的。”

陈小军愣住了。

五张纸币平摊在茶几上,他看了一眼,又抬头看陆行舟,再低头看钱,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一个劲摇头:“不、不用,陆哥,我这鞋还能穿。”

“拿着。”

“真不用,我……沈老师刚给我……”

陆行舟语气没加重,平平淡淡的一句:“让你拿着就拿着,就当是你沈老师帮你的。”

陈小军伸出手,指尖碰到钱又停住,往回缩了一下,第三次才捏起来,攥得纸币都起了皱。

他低着头,声音比刚才更小:“谢谢陆哥。”

这时沈知秋端着一盘洗好的水果出来。

她一眼就看见了玄关那双鞋:“怎么还穿这双?”

她把果盘放在餐垫上,走过来:“我不是给你买了双新的吗?”

陈小军的手在膝盖上搓了搓,头埋得更低,隔了几秒才闷声说:“昨天下雨,我怕脏了……”

她抬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语气带着点无奈:“你这孩子,买了新鞋不穿,放着长毛吗。”

陆行舟靠在沙发扶手上看着,心里也泛起点无奈。

接着沈知秋又去厨房端了几样点心出来,瓷盘摆上桌时,特意往陈小军那边推了推。

陆行舟正低头看手机,工作群里郑卫东发了条面料质检的视频,他点开看。

陈小军捏点心的手顿了一下。

视线从果盘边缘抬起来,越过茶几,追着厨房门口那道身影走。

沈知秋正弯腰整理果盘里的提子,围裙在腰后系了个结,收出一道细软的腰弧,他看了约莫两秒,等她直起身转过来,赶紧低下头,慢慢吃着零食。

她给陆行舟添茶时,侧身对着茶几,臀部曲线正好对着陈小军,他的头抬了半寸,又飞快落回去,嘴里含着半块点心,嚼得比刚才慢了许多。

陆行舟放下手机,抬眼问他:“中专毕业打算考哪,大专,还是努努力看能不能冲下本科?”

陈小军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慌忙把嘴里的点心咽下去,差点呛着。

“想……想考咱们学校的机电专业,分数不够的话,就再看看别的。”

“机电挺好,好就业。”

“嗯。”

吃完收拾妥当,陈小军要把空盘子端去厨房,被沈知秋按回了沙发上。

“放着放着,你坐着就行。”

他又在沙发上坐了十来分钟,问了几个学习上的问题,沈知秋都耐心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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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完他说要走,天快黑了,怕赶不上末班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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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秋送他到门口,塞了个塑料袋给他,装着两盒牛奶和一包饼干。

“老师再见。”陈小军推了一下,没推掉,只好把袋子抱在怀里,站在门外深深鞠了个躬。

陆行舟在客厅抬了抬手:“慢走。”

门关上了。

沈知秋回身收拾茶几,陆行舟这才注意到沙发上落着一沓纸,是那沓帮扶材料,签字表还压在最上面。

“资料落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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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秋拍了下额头:“哎呀……我明天带给他吧……”

“明天周末,咱们还有其他事,还是让他过来拿一趟吧,记住你是老师,他才是学生。”

沈知秋抿了抿嘴,没说什么,去阳台收衣服了,陆行舟一个人在客厅站了会儿。

他弯腰拿起陈小军用过的那个水杯,杯壁上还留着一圈浅浅的手印,他拿在手里看了看,转身进了厨房,单独用热水冲了两遍,才放进沥水架。

回来经过沙发,他抬手在陈小军坐过的那块布面上拍了拍。

拍完自己都觉得多余,就那么一下,扬了扬手便放下了。

玄关那双蓝灰色塑料拖鞋没扔,沈知秋洗干净了靠墙摆着,跟家里另外几双客用拖鞋并排放在一起。

第二天下午,陆行舟和沈知秋刚从二老家聚餐回来,换了家居服在沙发上歇着,门铃又响了。

“来了。”沈知秋正在卧室叠刚收的衣服,闻声应了声,踩着拖鞋往门口走。

门锁咔哒一声轻响。

“老师,我昨天的资料……”

“知道,都给你签好字了。”

陆行舟抬眼望过去,陈小军站在门外,手里攥着个半敞的塑料袋,装着几根沾着湿泥的黄瓜,翠绿的瓜身从袋口露出来半截,还带着点地头的潮气。

“这个……我奶奶让拿来的,说自家地里种的。”

沈知秋愣了愣,下意识回头往客厅看了陆行舟一眼。

陈小军的目光也跟着她转过来,在陆行舟脸上匆匆碰了一下,立刻垂下去,攥着塑料袋的指节都微微发紧。

“不、不了,我拿了资料就走。”他往门里挪了半步,脚却还悬在门坎外。

等沈知秋把折好的资料递到他手里,陈小军又局促地朝两人摆了摆手,转身往电梯口走。

陆行舟带上门,回身就看见沈知秋还站在玄关,目光落在门板上没挪开。

他迈步往客厅走:“行了,人都走远了,签字表给他了?”

沈知秋低头翻了翻手里的文件夹确认:“给了,刚递到他手上了。”

“放厨房台面上了。”她说着转身进了厨房,拧开水龙头,细细冲掉黄瓜上的泥点。

当晚她就用那几根黄瓜拍了盘凉菜,陆行舟夹了两口,脆生生的带着清甜味,随口赞了句:“这黄瓜还挺鲜脆。”

沈知秋正端着饭煲盛饭,听见这话弯眼笑了笑:“自家地里种的,当然新鲜。”

他伸筷又夹了一块:“嗯!这孩子还不错,知道知恩图报。”

这话不过是随口一提,说完他就没放在心上。

沈知秋却像是听进了心里,端着饭碗走过来坐下时,眼尾都带着点软笑意,那模样分明在说你总算肯对人家上点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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