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精明主母,俏寡妇(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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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静竹轩到正院,要穿过两道月洞门、一条长长的抄手游廊。

廊外的雪落在假山和枯荷上,一路静悄悄的,只有两人踩雪的咯吱声。

他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翻得自大梦苍生洞的传承。

昨夜那阵头痛退去之后,“大梦苍生洞”在自己脑海中留下了一片脑雾,唯独有外围的三样,像是被人特意擦亮了一般,在那片模糊里泛着淡淡的金光:

川乌、草乌、附子。

他一想起这三个名字,关于它们的信息就清清楚楚地浮上心头,长在什么地方,什么时节采,根是什么形状,怎么炮制,有什么用,又有多毒。

仿佛他这辈子都在跟这三种药打交道。

在懂行的人手里,这便是制作古代迷药的几种主材。

别的知识都还锁着,偏偏这三味药先开了门。

他裴长生前世也是情场浪子,什么催情药,迷药用的炉火纯青,熟悉的不能再熟,只是不知道大梦苍生洞为什么会给自己解锁关于迷药的药材。

难道大梦苍生洞是某种邪修传承…

“芸娘,”他开口问道:“川乌、草乌、附子,你听说过吗?”

芸娘愣了一下,把这几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摇摇头:“奴婢不认得,听着像是药名?”

她想了想,又道:“府里有药房,都是精挑细选不外售的精品!管药的是孙老先生。”

“库里的药材可多了,一格一格的抽屉,满满好几面墙。少爷要是想知道,等给太太请完安,奴婢陪您去问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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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裴长生满意的点了点头,小侍女真好用。

芸娘偷偷瞥了他一眼。少爷醒来后像是换了个人,从前问话总是吞吞吐吐的,如今却干脆得很。

还有床事上也好厉害!

听别的丫鬟说男人床事上能坚持一盏茶的功夫就算是不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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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少主昨晚却将自己折腾几个小时,自己软的都快化成水了,快昏死在极乐天堂了,他却依然兴致勃勃的摆弄自己…

她只当是病了一场的缘故,怎么也不敢想她主子的灵魂早已换了一个人。

正院的花厅里早已坐满了人。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一片低低的说话声。门口的丫鬟打起厚厚的棉帘,一股暖气混着熏香扑面而来。厅里烧着地龙,四角还摆了炭盆,暖得像是另一个季节。

上首一张紫檀罗汉榻,裴夫人端坐其上。

她四十出头,鹅蛋脸略方,眉眼细长,鼻梁挺直,脸上敷着匀净的粉,压住了眼角的细纹。身形丰腴匀称,背脊挺得笔直。

她身边垂手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婆子,瘦长脸,嘴角往下耷着,腰间挂着一串仓房钥匙。

芸娘跟着裴长生进了门,他身后用极低的声音提点:“这是大太太,这是钱嬷嬷。”

两旁的椅子上坐着几位妇人,衣饰比太太素一等,应是府里的姨娘们。

再往下,站着、坐着十几个年纪不等的少爷小姐,大的已经成了家,小的还被奶娘抱在怀里。

左手边最靠前的两把椅子上,坐着两个衣着最体面的年轻男子,一个沉稳青年,一个清瘦少年,想来就是大少爷和三少爷。

人人穿着过节的新衣,满厅的绫罗绸缎,倒像个小小的庙会。

他一进门,说话声就低了下去,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他目不斜视,走到厅中,撩起袍角跪下,规规矩矩磕了个头:“母亲。孩儿病状有所好转,劳母亲挂心。”

裴夫人端着茶盏,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停。

看完之后,她眼底似乎闪过一丝可惜之色。

似乎看到裴长生并没有因碳毒入体,成为大夫口中的痴儿,有些失望。

裴长生察言观色,是个人精,光是看了这个眼神就知道这个贵妇并不喜欢自己。

说不定,自己一氧化碳中毒就是她设计的!

可顺子被打死了,已经死无对证了。

“起来吧。”

裴夫人放下茶盏,语气客客气气道:“十三哥醒了就好。病才好,一会儿回去多歇着,别再着了凉。”

就这一句,再没下文,也没叫人给他看座。

他起身,退到庶出兄弟姐妹那一列站好。

旁边一个二十出头、生得敦厚的青年悄悄朝他挪了半步,压低声音道:“十三弟,身子可大好了?前几日听说你……可把我吓坏了。”

芸娘在后头小声补了一句:“十一少爷。”

裴长生朝那人点了点头:“好多了,多谢十一哥挂念。”

另一边一个梳着双髻的小姑娘也偷偷冲他笑了笑,做了个鬼脸。是他的十九妹。

几人都是庶出良家子,在家族的地位虽然不如嫡系,却也比婢生子和外室子强上不少。

地位相近,所以关系比较亲密。

正说着,门帘又是一响。

进来的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女,个子娇小,一张小圆脸,两颊还带着一点没褪干净的婴儿肥,下巴却收得尖俏。

杏眼大而圆,瞳色偏浅,近看是琥珀色,左眼下有一颗针尖大的泪痣。

她穿一身海棠红交领襦裙,外头罩着雪白的狐毛斗篷,发间一排小珍珠。怀里抱着两本账册,脸颊被外头的冷风吹得红扑扑的。

“娘!”

她一进门就脆生生地喊。

也不行大礼,几步走到罗汉榻边,把账册往小几上一放,顺势挨着裴夫人坐下,挽住了她的胳膊:“上月的账我对完了,绸缎那边少了两十匹,不知去向,回头您得问问马老头。”

裴夫人露出个笑脸,拍了拍女儿的手,替她拢了拢斗篷的领口,嗔道:“外头这么冷,也不知道多穿些。”

满厅的人都看着,没有一个人觉得奇怪。

这可是裴府最受宠的掌上明珠,大房主母的嫡女,人如其名,裴明珠。

轮到他见礼,裴长生朝裴明珠拱手:“大姐。”

裴明珠这才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从头到脚,像在看刚送进府的家仆。

见自己这个长相俊朗的草包弟弟似乎并没有成傻子,失了兴趣,“嗯”了一声,便扭过脸去,和母亲说起账册的事了。

又过了一会,人到齐了,大奶奶才开口说正事。

她说话不疾不徐,一件一件交代:

冬至大如年,午后开祠堂祭祖,各房辰时末就要到齐,衣裳不许穿素的;

这个冬天冷,各院的冬衣和炭例都加一成,由钱嬷嬷照册子发下去;

年关将近,各处管事的账目腊月二十前交上来,她要亲自过目。

说到炭,她顿了一下,声音没有变,厅里却静了几分:“各院用炭都仔细些。前些日子的事,不许再有第二回。”

裴长生很明显能感觉到四周无数道目光向自己看来。

自己怎么说也是裴府的庶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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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炭火熏死,说出去笑掉别家大牙!私底下还会说裴府不懂规矩,连府上的一个少爷都照顾不好。

最后她拨了一下念珠,淡淡道:“都回去准备吧。底下人管好嘴,过节的日子,别让我听见什么闲话。”

众人起身行礼,三三两两往外走。

姨娘们领着各自的孩子,少爷小姐们低声说笑着出了门,裴明珠也抱起账册,说要去马房看看新到的黄鬃马。

“长生,你留下。”

他停住脚步,转身垂手站好。

芸娘不能进来,只好站到门边的棉帘后头候着。

厅里一下子空了。

地龙依旧烧得暖,人一走,反倒显出几分冷清来。

钱嬷嬷上前添了茶,又退回裴夫人身侧。

裴夫人端起茶盏,用盖子慢慢拨着浮沫,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今夏也成年了。”

“是。”

“男儿家成了年,就该成家立业。你父亲常年在外,你的事我这个做母亲的不能不操心。”

她抿了一口茶,语气平和得像是在说今天的雪:“城南有一家布庄,掌柜的是个姓王的寡妇,守寡已有几年了。生得白嫩,带出去体面,能干活,也是个能吃苦的。那布庄里几十个伙计,织布的、染布的、裁衣的、跑货的,分得清清楚楚,都是她一手调派,铺子里井井有条。这样的人配你,正合适。”

她放下茶盏,抬眼看他:“我已经让人去王家说过了,过些日子就把亲事定下来。你也到了成家的年纪,有个能干的媳妇帮衬着,往后立业也容易些。”

裴长生没有立刻应声。

他想了想,只问了一句:“父亲可知道这件事?”

裴夫人拨茶盖的手停了。

她把茶盏轻轻搁在小几上,瓷底碰着木面,“嗒”的一声,在空荡荡的厅里格外清楚。

“你父亲那边,”她淡淡道:“我自会去说。”

声音不高,也不冷,甚至算得上和气。

可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这个家,后宅的事她说了算,用不着他来问老爷知不知道。

钱嬷嬷垂着眼站在一旁,眼观鼻鼻关心。

这位主母不是那种动不动就拍桌子发火的人,她从头到尾没有提高过一次声音。

可她定下的事,不许任何人回嘴,连问一句都算是越了规矩。

裴长生垂下头,脑子却转得飞快。

这门亲事,至少有两层意思。

第一层是布庄。他不清楚那间布庄究竟有多大,可光是伙计就有几十个,织染裁缝样样都有,在澜州城里绝不算小买卖。

王氏是寡妇,一旦嫁进裴家,铺子跟着人进门,往后就是裴家的产业。

第二层是他自己。一个庶子,娶了城南一个开布庄的寡妇,不说人长得漂不漂亮,总之这个寡妇的身份便有些放不上台面。

这辈子的门第就算定了,再攀不上什么高门。

往后嫡出的大少爷、三少爷以及其他两房的嫡系分家产、争家业,他估计连坐上桌的资格都没有,只能站队。

一个不值钱的庶子,换一间几十号人的布庄,顺手还把一个可能碍眼的人打发了。他站在大奶奶的位置上算这笔账,怎么算都是赚。

“这骚货,精的跟个猴子似的。”

他在心里怒骂大奶奶的精明,脸上却一点不满的神色都没有,依然垂手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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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确实喜怒不形于色,奈何芸娘可没有这样的城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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芸娘从帘后走了出来。

“太太……”她的声音在抖,却还是一口气说了下去:“王家娘子比少爷大了十几岁,又是守过寡的,外头的人要是知道了,会笑话少爷的。老爷不会同意的……”

话一出口,厅里就静了。

静得能听见地龙里炭火细微的毕剥声。

钱嬷嬷抬起眼皮,看了芸娘一眼。裴夫人连眉毛都没有抬一下,只是慢慢转着腕上的念珠,一颗,又一颗。

他心里一沉。

芸娘胆子有多小,他昨夜就看出来了,说句太太的事都要压着嗓子,左右张望,生怕隔墙有耳。

能站在这里为他发言,恐怕是拼着毕生所有的勇气。

可在这个厅里,一个丫鬟当着主母的面议论主子的婚事,不管说的是对是错,本身就是大逆不道。

裴夫人开口了,声音平平淡淡:“钱嬷嬷,教教她规矩。”

“是。”

钱嬷嬷应了一声,挽起袖子走过来。

“啪。”

芸娘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发髻上那支铜簪晃了晃,掉在地上,叮的一声。

她没敢躲,也没敢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嘴唇。

钱嬷嬷换了只手,又是一下。

第二下比第一下重,第三下比第二下更重!

那双手干瘦,打丫鬟却一点不含糊,显然不是第一回做这种事。

芸娘两边的脸很快红肿起来,嘴角也渗出一缕血丝。

钱嬷嬷第四下扬起来的时候,裴长生再也顾不得隐忍,一步跨过去,攥住了她的手腕。

那手腕瘦得只剩骨头,他攥得很紧。

“谁让你打我的侍女了!你要反吗?”裴长生淡淡道,但话语中的威胁十分明显。

钱嬷嬷吃了一惊,抬头看他,眼里先是错愕,接着把目光投向上首裴夫人,不敢再打。

“来人!”裴夫人很明显动怒了。

门外立刻有了动静。

裴长生明白,芸娘签的是死契,卖身契恐怕就在大太太手里。

打死一个顺子,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处死一个芸娘,结果也一样。

他越是护着她,越是当着太太的面较劲,就越像是在打太太的脸。

今天他拦得住这几巴掌,回头芸娘要吃的苦头只会更多。他总有不在她身边的时候。

硬拦不行,那就换一条路。

他松开钱嬷嬷的手,转身对着上首,撩袍重重跪了下去,膝盖磕在青砖上,闷闷一声响。

他抬起头,声音放得极大,大得整个花厅都在回响:“母亲息怒!是孩儿病中糊涂,没管好身边的人,才让她在母亲面前失了规矩!一切都是孩儿的错,求母亲责罚孩儿,不要难为一个丫鬟!”

这一嗓子喊出去,门外顿时起了一阵骚动。

还没走远的人纷纷折了回来。

廊下挤了好几个姨娘和丫鬟,十一哥也在里头,几个小的扒着门框往里瞧,有人低声问出了什么事,有人捂着嘴不敢出声。

棉帘被掀开了一道缝,又一道,冷风夹着雪灌进来,吹得炭盆里的火苗一阵摇晃。

他就是要他们回来看。

大病初愈的庶子,冬至当天,跪在正院里替一个丫鬟求情,口口声声说错全在自己。

太太若是再打下去,传出去便是嫡母不慈,像她这样要脸的贵妇,在过节的日子里,当着全家的面逼一个刚从鬼门关回来的孩子,说出去太不像话!

裴夫人终于抬起眼来看他。

那目光又冷又利,像一根针,从他脸上一寸一寸划过去。

裴长生没有躲,就那样跪着迎着她看。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收回目光,抬了抬手。

钱嬷嬷退了下去。护院也退回了门外。

“病了一场,倒是长了些胆子。”

裴夫人淡淡道,听不出喜怒:“念你刚醒,这回就算了。下不为例。”

“谢母亲。”

他又磕了一个头,起身时顺手捡起地上那支铜簪,把芸娘扶了起来。

芸娘捂着脸,低着头,一声也不敢出,跟着他从人群中间走了出去。

身后那些目光一路跟着他们,直到出了正院的门。

回到静竹轩,他让芸娘在榻边坐下,自己去院里抓了两把干净的雪,用帕子包紧,回来轻轻按在她脸上。

芸娘一碰就缩了一下,随即又不动了。

她半边脸肿得老高,指印一道叠着一道,嘴角的血已经结痂了。

倒是芸娘先开了口,声音含含糊糊的:“少爷,都是奴婢多嘴……害得少爷当着那么多人给太太下跪。奴婢该死,给少爷添麻烦了……”

裴长生感到有些好笑,作为一个现代人他实在理解不了芸娘的奴性,索性不去理解。

“疼不疼?”他问道。

芸娘愣住了。

她抬起眼看他,那双本来很干净的眼睛里,一下子又蓄满了泪。

可她没有哭,反倒弯起嘴角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两道弯弯的线,扯到了伤处,疼得吸了口气,还是笑。

“不疼。”她说:“一点都不疼。”

“真的不疼。”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小小的,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欢喜:“少爷今天护着奴婢,奴婢……奴婢高兴还来不及呢。”

她说完,自己先不好意思起来,低下头去,伸手接过那包雪,自己按着脸。

芸娘的脸一时半会儿消不了肿,他没让她跟着,问清了路,自己往药房去了。

案后坐着个老头,六十上下,头发胡子都白了一大半,鼻梁上架着一副圆圆的水晶叆叇(眼镜的雅称),正眯着眼往一本账簿上誊字。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从叆叇上方看了他一眼,慢吞吞站起来作揖:“十三少爷?身子好了?”

“好多了。孙老先生,我想问几味药。”

“少爷请讲。”

“当归、川乌、陈皮、甘草、附子,还有黄芪、草乌,药房里可都有?”

他特意把那三味夹在一串寻常药名里,听上去就像是病后要抓一副补身子的方子。

孙老先生转身去拉抽屉,当归、黄芪、陈皮、甘草,一样一样报过去,都有。

拉到后头几只抽屉时,他的手顿了一下,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回头重新打量了这位少爷一番,才接着念叨:“川乌……只剩一株了,入冬前收的,品相还好。这些药都是山里采来的,比家种的金贵,价钱也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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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过头,语气郑重了几分:“少爷,有几味倒罢了,可草乌、川乌都是有毒的东西,生的碰都碰不得。您要它们做什么?”

裴长生还没想好怎么答,脑子里忽然一跳。

那份传承里,三味药的金光同时亮了一下,像是被这几只抽屉里的真东西唤醒了。

紧接着,一行字从雾里浮了出来,清清楚楚,没有名字,没有来历,只有一张方子:

川乌一株,草乌三株,附子五钱。

他定了定神,没有答他的话,只把要的分量报了出来:“当归、黄芪、陈皮、甘草,各抓一两。川乌一株,草乌三株,附子五钱。孙老先生,一共要多少银子?”

孙老先生没再追问,这几种材料虽然有毒性,却毒不死人,只会让人麻痹一段时间。

这是一个武道大昌的时代,他不担心裴长生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能拿去做什么。

二十三两。

他在心里算了算这个数。

芸娘早上闲聊时提过,前两年澜州遭了旱,城外的人家卖儿卖女,一个丫头也不过十来两银子。

二十三两,够在灾年买两个丫鬟了。

芸娘当年就是这么被卖进裴府的,那也是个荒年,因为她模样生得俊,还多花了些,足足三十三两。

“还有一桩,”孙老先生把算盘一推,压低了声音:“府里的药材出库,要太太院里签条子,记在公账上。少爷若是自己出银子,老朽就当是外头的人来买药,记在另一本账上。”

裴长生露出了然之色,如果是记在私帐上,会隐蔽很多,但自己也得多花一些银子当这老头的好处费。

这个老滑头!

但他不想让大太太知道这件事。

再让她知道自己转头就买了三味毒药,还不知要生出什么事来。

“记私帐。”

他记得芸娘提过,他这些年的月钱攒下来有四十多两,一直锁在她床底那只樟木匣子里:“老先生先替我包好,回头差个人去静竹轩,找芸娘取银子便是。”

四十多两的家底,一下子去了一半还多,他肉疼了一下。

药买回来了,用三层黄纸包着,揣在怀里沉甸甸的。

他走在回来的路上,一直在想那张没头没尾的方子。只给药名和分量,药效还都是有麻痹神经,使人沉眠的,难道这是个迷药方子?

午后祠堂祭祖,他站在一众子孙的最末一排,跟着磕头、上香、烧纸,脑子里转的始终还是这个方子。

傍晚时分,正院又来了人,说太太请十三少爷过去一趟。

他到的时候,花厅外的院子里停着一辆板车,车上码着几十匹布,用油布盖着防雪。

两个伙计模样的汉子正一匹一匹往廊下搬,钱嬷嬷站在一旁,手里拿着册子一匹一匹地点。

花厅里,裴夫人坐在上首,下首的绣墩上坐着一个妇人,正说着话。

那妇人三十出头,一张圆润的鹅蛋脸,眉毛不浓不淡,眼睛不算大,却很有神,笑起来两颊微微鼓起,显得格外亲切。身量略丰腴,皮肤白净,透着一点健康的红润,像是常在外头走动的人。

她穿一身藕色布裙,外罩一件半新的比甲,料子不贵,却浆洗得平平整整;

发髻梳得简单利落,只插一支银簪,耳上一对普通的银耳环。

没什么贵气,看着却干净、爽利,让人一见就觉得好说话。

“……太太这院里的腊梅开得真好,奴家一进门就闻见香了。” 美妇人笑着说:“今儿送来的料子里,有两匹绛紫的暗花缎,奴家记得太太最喜欢这个颜色,特意从苏县那边的货里挑出来的,太太过过目,看合不合意。”

裴夫人听了,脸上露出一点淡淡的笑意:“难为你记得。”

“长生来了。”裴夫人看见他,抬了抬下巴:“这是城南布庄的王掌柜。王掌柜,这是府里的十三少爷。”

王桂枝站起身,朝他福了一福,抬起头时,目光落在他脸上,微微一怔。

那一怔很短,大约连一息都不到。

可眼前的俊少年眉目清俊,身形修长,虽然病后脸色有些苍白,那张脸却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公子都要好看。

她眼里先是意外,随即亮了一下,又很快收了回去,笑得比方才更热络了几分:“早听说十三少爷一表人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她心里原本悬着的那点东西,一下子落了地,又生出几分说不出的窃喜。

她一个开布庄的寡妇,能嫁进裴府,本就是高攀;

原以为太太配给她的是个病秧子、傻子,丑男,谁知道竟是这样一个郎君,眉清目秀,面皮白净,活脱脱是戏台上走下来的白面小生。

这门亲事,她越想越满意!

裴长生前世玩过的女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王桂枝虽然是个俏丽少妇,却也不会让他有过多的波澜,只是拱了拱手:“王掌柜过奖。”

当着太太的面,两人都没有再多说什么,一个坐回绣墩上继续陪太太说料子,一个垂手站在一旁听着。

布一匹一匹点完,天已经黑透了。

檐下挂起了灯笼,雪还在下,院子里的板车上落了薄薄一层白。

王桂枝起身告辞,裴夫人却摆了摆手:“这个时辰,坊门也快关了,雪天路滑,夜里走不安全。王掌柜今晚就在府里歇一宿,明早再走。”

她转头吩咐:“钱嬷嬷,把西北角那间客房收拾出来。”

钱嬷嬷应了一声“是”,抬眼往他这边瞟了一下。

西北角的客房,不就在他裴长生的院子旁边吗!

静竹轩就在西北角,客房和他的院子之间,只隔着两道月洞门。

未婚的男女,虽然女方是个寡妇,但同在一府里过夜,住处又挨得那么近,大太太安的什么心傻子也能猜到。

这件事只要传出去半句,不管夜里发生了什么,没发生什么,这门亲事都做实了。

偏偏大太太留客的理由体体面面,坊门要关、雪天路滑,挑不出半点错处。

“这个贱母狗!”

裴长生扫了一眼台上端坐的大太太,心中已经下定决心要在床上惩罚这个贱妇人,好好拍打她的臀儿咬她的奶子发泄自己心中的怒火!

他抬眼看王桂枝。王桂枝也正看着他,脸上还是那副笑模样,只是眼神里多了一点说不清的欣喜。

她没有推辞,福了一福:“那就叨扰太太了。”

她心里大概也是明白的。

回到静竹轩,他让芸娘点了灯,把那三包药一一拆开,摊在书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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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乌只有一株,根块粗壮,形状像一只倒扣的乌鸦头,外皮棕褐,皱巴巴的;草乌三株,比川乌瘦长些,颜色更深;附子是切好的片,灰白里带一点黄。

他一样一样看过去,传承里关于它们的东西便一样一样浮上来,和眼前的实物严丝合缝地对上。

手指碰到药材的那一刻,他仿佛无师自通,完全掌握了下面的步骤。

附子要先用清水浸透,川乌、草乌须去皮切片。三者处理干净煮成汤,这个无名药方便成了。

裴长生说干便干,仅仅小半个时辰就将药材处理干净,泡在铜锅熬煮。

为了确保它味道好,还特意添加了蜂蜜,红糖等佐料。

正忙着,院门上响了两下。

芸娘去开门,回来时身后跟着王桂枝。

她换了一件素净的夹袄,外头披着斗篷,怀里抱着一匹水红色的细棉布,进门先冲芸娘笑:“听说芸娘姑娘今儿受了委屈,我也没什么好东西,这块料子颜色鲜亮,给姑娘做件新衣裳,算是我一点心意。”

芸娘捂着半边还肿着的脸,眼睛一下就亮了,接过布来摸了又摸,笑嘻嘻地道:“王掌柜您太客气啦!不碍事的,奴婢早就不疼了。今儿少爷可护着奴婢了,当着那么多人给太太跪下……”

他在一旁听着,很想抬手捂住脸。

这丫头,连人家的来意都不琢磨一下,就把底全交出去了。

王桂枝听了,眼神似乎有些醋意(不是大姐你吃啥醋?),嘴上却只是笑:“十三少爷是个心善的。”

她也不急着走,自顾自在桌边坐下,解开斗篷的系带,说屋里炭火足,暖和。芸娘忙去外间烧水煮茶。

裴长生连忙提醒小侍女不要碰自己铜锅里熬煮的药汤。

屋里只剩他们两个。灯花轻轻爆了一下。

王桂枝没有看那些药,目光落在裴长生身上,从眉眼慢慢移到他按在案上的手。

手指细长,白皙,连手背上的青筋都无比性感,让她这个独守闺房的寡妇心头火热。

她声音放软了些,不再是花厅里那种做生意的热络:“说起来,也许你我往后就是一家人了。我一个妇道人家,守着个铺子过了这几年,白日里还好,到了夜里,冷冷清清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顿了顿,抿嘴一笑:“今儿见了十三少爷,倒觉得太太这门亲,说得也不算委屈我。”

话说到这个份上,意思已经很明白了。这间屋子,这个时辰,太太特意安排的客房,样样都摆好了,只等顺其自然。

王桂枝眼底藏着的春意几乎要溢出来。

那是久旱盼甘露的荒芜,是深闺寂寞经年、好不容易见了一棵挺拔青苗的贪婪。

在这香炉氤氲、长夜漫漫的客房里,只要裴长生伸一伸手,这熟透了的红蜜桃便会自己落入怀中,任他采撷。

按照道理,裴长生应该顺势抱住王桂枝。

一边是毛头小子血气方刚,一边是俏丽寡妇小鹿乱撞,两人干柴碰烈火,开始颠龙倒凤…

但裴长生现在的心思全在铜锅上熬煮的药汤,只盼她早点走。

可直说赶人又太失礼,他想了想,像是没听出她话里的意思,抬起头问:“王掌柜,你那铺子里几十个伙计,织的、染的、裁的、跑货的,你是怎么分派的?工钱按人头算,还是按做出来的活计算?”

王桂枝一愣。

她大约从没被人在这种时候问过这种问题,张了张嘴,下意识答了两句:织工按匹,染工按缸,跑货的按趟……

说到一半,自己先回过味来,看他一脸认真,眼神清清明明,丝毫没有别的意思,不由得失笑。

她是个明白人。男人要是有意,不会是这副样子;她一个寡妇,又不好再往前多迈一步,失了分寸,反倒让人看轻,觉得她是个荡妇。

天地良心,亡夫之后,她可是一个男人都没碰过,实在饥渴也都是自己满足自己。

恰好芸娘端着煮好的茶进来。

王桂枝接过茶,喝了两口,便放下杯子,重新系好斗篷,起身告辞:“天晚了,不扰少爷歇息。明儿一早我就回铺子去了。”

待王桂枝踩着碎雪离去,芸娘还在那儿抱着料子傻乐,絮絮叨叨说着往后主母进门的打算。

他看了这个傻丫头一眼,叹了口气,没接话。

一个时辰后,间房满屋药气凝结。

铜锅底部的汤汁已然熬尽,化作一滩如浓墨般粘稠的膏体,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褐光,透着一股诱人的光泽。

裴长生小心翼翼地撇去表层浅淡的浮沫和杂质,将剩下最精华的药膏挖出,不多不少,正好收了一茶盅。

这便是他利用“大梦苍生洞”的配方,糅合了三味乌头类植物练就的无名迷药药方。

裴长生给它起名:【乌漆嘛黑昏睡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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