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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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尔纳站在油灯旁边,一只手拄在短杖上,另一只手垂在斗篷里。

玉溪没有走近。他停在四步外,余光扫过岔口的石壁。油灯挂在北侧壁钉上,光往南垂,把影子拉向深处。

“加隆,退后一步。”玉溪说。

加隆停住,退后了半步。

维尔纳看着他,镜片后的目光一直在玉溪腰间那只布袋上停着。他开口了。

“你把那两半拼上了。”

“拼上了。”玉溪说,“你想看?”

“想。”维尔纳说,“不看也行。”

“你说谈谈。”玉溪说,“谈。”

维尔纳把短杖往地上轻轻一磕,磕声短促,在矿道里散开。他稍稍转过身,侧耳听了一阵——是听岔口北侧那道更暗的小缝。

敲完,他收回手。

“我后面还有一个人。”他说,“你不必喊他出来。”

玉溪没有回头。“让他出来。”

“他不会出来。”

“你敲给他听的。”玉溪说,“你让他别动。他听你的。”

维尔纳的手指在杖头停了一息,慢慢松开。

“你的眼睛比我预想的毒。”他说,“西门竖井那口井,你很熟。”

“我下过。”

“下去第二层了?”

“第一层。”玉溪说。

维尔纳看着他,没接话。他像是把什么算了一遍,往后靠了半步,把身子更多贴在石壁上。岔口的油灯下,他比在铺子里时显得更瘦,肩膀微微耸着。

阿尔宾从玉溪侧后站出来,直接盯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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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朗在哪。”

维尔纳偏过头看他。镜片反光。

“我刚才说的,就是这件事。”他说,“葛朗下井的时候带了半块东西。他不带回来。他把那半块留在门基侧门框里,把自己留在了井边石台上。”

“你说的是他活着。”阿尔宾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说的是他在那里。”维尔纳说,“活着还是死了,这三十年,我没下去过。”

阿尔宾向前走了半步。玉溪抬手把他拦住。

岔口里的空气停了一下。

维尔纳的手从短杖上拿开,抹了一下袖口。他慢慢从斗篷里取出一个东西——一只小铜匣,匣面刻着石心斋的旧标记。他把铜匣开了半缝,里面是两枚旧罗盘针,还有一小块皱巴巴的皮纸。

“我到这里之前,绕去过西门竖井。”他说,“我下不去,但我能在井口往下看。井壁上有一层油痕。你如果下去了两层,就应该看到水面上那圈印。”

“看到了。”玉溪说。

“那层油是三十年前我打的。”维尔纳说,“我每隔三年重新放一次松油,井就锁着。你从我这口井下去,井就开了。黑影本来要走北口旧道。他现在要绕来你这一口。”

“所以我下来之后,你才没拦住他。”玉溪说。

“对。”

玉溪沉默了两息。他往前走了一步,走到油灯的光圈里。他垂下眼,看着维尔纳手里那只铜匣。

“你把铜匣带出来做什么。”

“给你。”维尔纳说。

他反手把铜匣调了个方向,匣底朝玉溪。匣底有一道凹槽,槽形是那道半圆的轮廓。

“加隆从石台那边带过来的那半块薄的,”维尔纳说,“是嵌在这里的。”

玉溪把腰间布袋解下来,取出加隆交的那片薄长矿片。他把它对着铜匣底部的凹槽看了一眼,形状刚好。他没嵌。他把矿片放回布袋。

“嵌了会怎么样。”玉溪问。

“嵌上,铜匣就指方向。”维尔纳说,“它指的方向是门基的活口。活口只有一个时辰开一次。错过就要等一个时辰。”

阿尔宾从他身后开口:“那黑影现在在做什么。”

“他也在算这个时辰。”维尔纳说。

石道远处又响了一声。这一下不像之前那种闷响,音更长,从矿道深处一路拖过来。脚下的碎石在颤。

“门基开了。”他说,“半扇。”

维尔纳的肩动了一下。

“你说活口一个时辰开一次。”玉溪盯着他,“现在它自己开了。”

“不是。”维尔纳的脸色白了一点。他把铜匣收回斗篷,短杖换到另一只手。“它不是自己开的。有人在它侧面动过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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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影。”

“或者——”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岔口东侧那条更深的小缝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油灯那种光。是极淡的青白色。它从缝隙深处一路爬出来,把岔口的石壁映出一层很薄的霜色。

加隆退了一步,背撞上石壁。阿尔宾把短匕抽了出来。

玉溪向前一步,站到油灯正下方。他把右掌摊开。金印在青白光里亮了一层,光和光在岔口的空气里碰在一起,像两股水在石槽中对冲。

“这是门基在呼。”玉溪说。

“是。”维尔纳说,“它在找你。黑影先到,门基认过他的手印,但那手印浅。它不是认他。它认。”

他抬手指了指玉溪掌心的金印。

玉溪把掌收拢,转身就走。

“你去哪。”维尔纳的声音跟上来。

“东边。”玉溪说。

“你一个人进去,黑影会宰了你。”

“你去不去。”玉溪回头看了他一眼。

维尔纳停了一息。他把斗篷拢紧,弯腰从灯边提起一只小铜灯。

“我走中间。”他说,“你的人在两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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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溪没答话,先走了。阿尔宾和疤脸一左一右跟上。加隆在后面顿了一下,也隔着几步跟过来。

四人沿岔口东侧的旧矿道往深处走。走出一段,阿尔宾靠近玉溪,压低了声音。

“加隆不太对劲。”

“怎么。”

“他刚才在岔口墙角看地上的痕——他看的不是脚下的路,看的是维尔纳刚才站的那块石头后面。他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玉溪侧过脸,看了一眼身后的加隆。加隆在几步外走着,兜帽压得很低,手里攥着自己的布袋。

“疤脸。”玉溪偏头说了一句。

疤脸会意,往后退了半步,落在加隆和阿尔宾的中间,把他和玉溪隔开一层。

矿道往下斜。走了约莫两刻,玉溪注意到空气变了。原本的干涩变成一种温热的湿气,混了一点像烧过土壤的甜味。他放慢脚步。

前方出现了一扇石门。立在矿道尽头。

石门半开着。门缝约两指宽,缝里透出青白色的光。门上缠着的银丝有一半断了,断口还留着淡淡的光。门扇表面原本有一道凹圆,现在凹圆是空的。另外半截矿片也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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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影站在门前。

他背对着玉溪。黑斗篷兜帽压着后颈,左手扶在门缝边上,右手垂在身侧。他腰间那柄细长弯刀还挂着,刀鞘没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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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溪停在门前三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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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影没转身。他先开了口。

“你比我想的快。”

“你把它开了。”玉溪说。

“半开。”黑影说,“另一半要你来。”

他把扶在门缝上的左手放下,侧身让开半步,露出半开的门缝。门缝里青白的光沿着地面流出来,在地上勾出一道很窄、很直的光线。玉溪的掌中金印正对着这道光线。

“你现在站的位置,就是三十年前葛朗站过的位置。”黑影说,“他把手印按在这道门框上,门开了半寸。半寸以后他撤手了,门就合上了点。他站了两个时辰。然后他自己走开,坐到了旁边石台上。”

“你是看着的。”玉溪说。

“是。”黑影说,“我在这里等了三十年。”

他停了一息。石头味道的空气从门缝里飘出来,淡了一些。黑影偏过头。他露出的那半张脸在青白光里泛着更冷的哑色。

“你父亲那一次,”他说,“我没让他进去。”

“为什么。”

“因为他把半块留在门框里,没带下去。”黑影说,“留东西的门,不是开门的门。”

玉溪垂着眼,看着脚前那道光。他忽然往前走了一步,走到黑影片侧,弯腰。他把手伸向门框下方那道缝隙里。

阿尔宾在他背后喊了一声。玉溪没停。

他的指腹探进门框下的石缝。指尖先碰到一段很细很凉的银丝,接着碰到一块硬的、小的东西——薄薄的、边缘不整。他捏住它,抽出来。

是一小块手指长的暗金薄片。切面很旧,边缘有些钝。

玉溪把它举起来,凑到金印旁边。他掌心的银丝往薄片的方向偏了一寸,整片薄片泛起一层很浅的金色。

“这是你父亲留的。”黑影说,“半块。留了三十年。”

“不是那半块。”玉溪说,“是他从两半上削下来的一小块。”

黑影偏头看了他一眼。在那半张哑色的脸上,那双淡灰的眼珠转了一下。

“你比我想的也毒。”他说。

玉溪刚要把薄片收起来,头顶矿道里传来一声极沉的“咚”。

不是脚下。是头顶。

玉溪抬头。通道顶部的石壁在那一瞬裂出一小段细纹。细纹往下延伸,贴着通道左壁,一直切到岔口方向。

加隆转身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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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溪没有回头。他凭那一声“咚”落地的回音方向,直接拽住阿尔宾的手腕往左壁一推,再反手拽住疤脸的皮甲往右带。

“散。”

三个字落下。

岔口方向的整段矿道顶板塌下来。石头不是从一处落,是从中间往两侧炸开,先落下的都是碎砂,紧接着是碎块,最后是两大块整石,直直砸在黑影刚才站的位置。

黑影在石头落下的半息之间侧身闪到了石门后面。他的斗篷下摆被一块碎石划破,没中。

玉溪三人撞进两侧壁上的凹陷。碎石从三个人头顶上跳过去,落在正中间,堆成一道半人高的石墙。玉溪右肩被一块弹起的小石头蹭了一下,皮上渗出一层薄血。

塌方半息后停了。矿道里全是尘。油灯灭了。石门缝里的青白光成了唯一的光源,在尘埃里被照成一束一束。

维尔纳没有在三个人的凹陷里。玉溪站起来,看向塌方的那道石墙。

“维尔纳。”玉溪喊了一声。

“加隆。”玉溪又叫了一声。

也没有回音。

阿尔宾从左侧壁的凹陷里爬出来,拍着肩上的土,先去找疤脸。疤脸自己在右侧出来了,伸手在耳朵上抹了一把,耳朵里有点血。

“你没事吧。”玉溪问。

“死不了。”疤脸说,“是塌方。不是他们炸的。”

“是他们炸的。”玉溪说。

他走回石门。黑影已经站回门前,刚才拨落的碎尘落在他兜帽上,他也没抖。他看着玉溪走回来,把左手微微抬起。

“那个矮人,刚才拿了什么东西跑。”黑影说。

玉溪看着他。

“他拿的是铜匣。”玉溪说,“是不是。”

黑影没有回答,只是偏头看岔口方向。青白光里,那道塌方后面的通道尽头有一盏很旧的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他回井那边去了。”黑影说,“他要用铜匣去认那口井。认了之后,那口井会先开。开在你之前。”

玉溪把右手摊开。金印的光在青白光里亮得很稳,沿着掌纹慢慢扩到指缝。他把那只掌心朝上,对着门缝的光。

“那就开。”他说。

黑影让开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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