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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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溪走上石桥,第一步落下,桥面在脚下震了一下。

暗金色柱身剥到第七层,露出那道缝后,缝里的声音变了——不再像很多人一起说话,只剩一个低音:“名字,给我。”

“玉溪。”

他吐出这两个字的一瞬,耳边葛朗的声音忽然变了形状。

“你答快了。”葛朗说。

玉溪按住额头。他想抓住那副背影的细节,但越是往回想,那处就越空。

“你把名字给了他。”葛朗说,“名字得你先拿得稳。”

“你答得快。”

玉溪站在桥上停了一息。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金印。印的光比刚才暗了一层,边缘一圈金线收窄了。

“三时辰。”

“一个时辰已经过了一截。”葛朗说,“桥后面还有两道关,第一道你刚过了。第二道是我留的。”

“你留的是什么。”

“一道门上一道门。”葛朗说,“你要不过去,就滚回茧里去。”

玉溪没有答话。他朝前走。

石桥尽头那道暗处裂开一道更窄的缝,缝里透出一片苍青色的光,光里有一具影子在动。那影子是矮身形,背对着玉溪,坐在一把没有靠背的椅子上,手里在削一块木片。

“这是我。”葛朗说,“三十年前我坐在这。”

玉溪往前半步。

那具影子忽然抬头。它转过来时,玉溪看清了它的脸——比阿尔宾更老一些的矮人面孔?不,是人类面孔。苍青色,分不清五官,只有两道眼窝里亮着两团光。

“别看他。”葛朗的声音压低了。

玉溪停住了。

“为什么。”

“你会看见你父亲。”

话音落下的一瞬,玉溪的视界里那道苍青影子开始变形。矮身形慢慢拉高,肩膀变宽,穿的灰衣变成粗布短袍,袖子卷到肘上——那截小臂的肌肉走向,玉溪认得。他从小到大在母亲改嫁之前的旧木匣里看见过一幅画,画上的男人就是这样一双小臂。

玉溪往前又迈了半步。

“玉溪。”

石室外传来声音。

是阿尔宾的声音,隔着茧壳传进来,闷了一层。

“外面打起来了。你里面出不来就喊。”

玉溪没回。

石室外的声音继续。乱响:一声金属碰石,一下骨裂似的闷响,随后是一串短促的脚步声。

桥境里的苍青影子定住了。它没再变。玉溪看清了它的脸——一张苍青色的、定格的、五官模糊的人脸。这张脸没有看他,看着自己的手里那块没削完的东西。

“这是我第一次留在这道门里。”葛朗说,“后面那道门留的是第二次。你过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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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溪没有立刻往前走。

石室外的打斗声近了。头目的嗓音穿过甬道,粗糙:“让开,黑斗篷。”

“你带的什么东西。”黑影的声音。

“你回头自己看。”

一声厚重的落地。石室的地面从外部被撞了一下,茧壳表面震出一道细纹。

玉溪在桥境里站定。他掌心金印的光对着前面那道第二层的门,门后那道苍青影子的眼眶里那两团光在闪。

“喊我。”

玉溪听见了阿尔宾的声音,是真实的——从茧壳外面传进来的,比刚才清楚一点。

“你听不见我,我就自己砸门。”

“听见了。”玉溪说。

他把手掌贴向第二道门。

“别开。”葛朗说,“你看不见你父亲你恨我。你看见了你就回不去村子。”

“村子我十岁就离了。”

“我说的是你心里那间屋子。”

玉溪把手掌按上去。

门面没开。它反过来往他掌心推了一道力。玉溪被推了半步。

“你身上的印不够。”葛朗说,“第二道门要你身上第二样东西。”

“什么。”

“你身上那道印被人动过。”葛朗说,“你自己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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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动的。”

“那道银丝。”葛朗说,“它不认你。它认另一头。你要过去,得先把那一头看清。”

玉溪垂下手。他想起颈间那根银丝——它从石心斋走出来之后就一直在那儿,无声无息。

“它连着谁。”

“我刚才想告诉你。”葛朗说,“现在是门外的动静比较大。”

玉溪折身回走。他沿石桥往回,走到一半又停住。他回头看了眼那道第二层的门,门缝里的苍青影子的两团光已经暗下去。

“我到外面来。”玉溪说。

“你不听劝。”

“外面在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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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溪退回桥这头。茧壳在他身后合拢的速度比进的时候快。他体内那一层膜和外层分离——一层留在体内,一层留在茧壁上。他踏出茧壳的那一瞬,石室的空气灌进他鼻腔,冷,干,带着血气和硝末的淡味。

他出茧时没有脱力。反而脚下比进去之前更稳。他掌心的金印比先前亮了半层,边缘那圈收窄过的金线重新张开。他右掌往下一按,石室地面震出一道细纹。

“出来了。”

阿尔宾的声音正对着他。阿尔宾站在甬道口,短匕横握,左臂小臂上有一道划伤,袖口裂开。

甬道外两步远,黑影弯刀横在身前侧向。那头盗矿客头目背对着门口,右臂还拿着那把泛蓝光短匕。他身边新站了一个东西——不再是矮人,人形,个头约中等,身上的皮肤是灰白泛青,肩胛骨两侧各鼓出一层薄薄的骨板,头发像一层结壳的黑泥。它光着上身,腰以下裹一条破布,赤足。

“上来了多少。”玉溪问。

“一个。”

“头目从哪弄来的。”

“他在岔口后面挖过一道暗口。”黑影说,“这种东西只在暗口边有。”

玉溪往前走一步。掌心的金印把甬道上的青白光引过来,在石壁上铺开。他站在茧壳前,正对着头目。

“你叫什么。”

“你不必知道。”

“我不用知道。”玉溪说,“你只要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那把短刃你先放下。”

“凭你。”

“凭我手里这个。”

玉溪抬起右掌。金光铺进甬道,照在头目那把蓝刃上。蓝刃表面的刻纹在金光的抵照下亮了一层,随后又暗回去。头目皱起眉。

头目手里的短匕停了半息。他没有把刃放下,但蓝刃那层浅蓝的光被压暗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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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手里那点印。”头目说,“你也只敢在这儿用。”

“那我就在这儿用。”

玉溪掌一翻。石室与甬道接缝那处的青白光顺着他的掌纹一路爬过去,先把甬道两侧的银丝纹点亮,再顺着银丝攀上那头矿脉仆从的肩胛。

矿脉仆从肩胛两侧那两块骨板突然软下去。它抬起的一条手臂半途停住,膝弯一弯,跪倒在地上。它腰下那条破布被地面青白色的光拉了一下,整具身体像被一层膜包住,缩了一圈。

“它本来就不听话。”头目说。

他看了玉溪一眼,又看了一眼跪地的仆从,把蓝刃往自己腰侧一收,转身往矿道深处退。

一步、两步、三步。第三步落下时,矿道远处传来一串稳的脚步声。两个人影从矿道拐角的暗处走出来。前一个身形矮壮,一柄缺角短斧拄在腰侧——石拳,北口矿务守卫的首领。后一个比石拳高半头,肩披一件旧短斗篷,帽子压到眉骨,走路时步子很轻,落在石面上几乎没有回响,但每一步的间距都短得像在试路。

“玉溪。”石拳先开口。他的嗓音比之前在山道时更沉,“这个人从北口旧道追下来的,一路走跟我一条道。”

“谁。”玉溪问。

石拳身后那人把帽子掀开。是个半精灵,棕发,年岁看不出——头发半干,脸上有一道旧划痕,眼珠是淡褐色的,看人时没什么波动。

“瑟拉菲娜。”她说,“你把我废窑那批人挖散了。”

“你从北口下来的?”

“从北口旧道。”瑟拉菲娜说,“你手里有一把钥匙。”

“你也有一把?”

“我没有。”她说,“我是来看你打算怎么处理你的。”

“谁让你来的。”

“北口封路了。”她说,“石心斋的老头前几日在村子外问过我一句话,问我认识不认识一个银发精灵。”

石拳偏头看了玉溪一眼。“她走在我前头一百步,手里没兵器。”

玉溪没有再问。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头跪在地上的矿脉仆从。仆从的肩胛骨板已经完全平下去,贴着背脊软成一整片。

“它是从哪条道下来的。”玉溪问。

“你刚才挖的那个暗口。”瑟拉菲娜说,“岔口西侧。头目在那边又开了一道小的。他本来打算从西门竖井绕过来。你已经有人认过那口井了。”

“加隆。”

“对。”她说,“他现在坐门口不动。他右臂的印全黑了。”

玉溪回头。甬道里加隆就靠着石壁坐在茧壳旁边,右臂搭在膝上,手臂上那片皮肤从肩到腕全是深灰发黑的一整条。他抬眼看着玉溪,没说话。

“认井的报应。”瑟拉菲娜说。

“你早知道。”

“我以为你能替他接下来。”她说,“钥匙同开一个时辰必有一把作废。他持半把,你先开。作废的是他。”

“我没有先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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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先开的那个茧。”她说,“茧也是门的一层。你先动了茧,那口井就废了。”

玉溪没有再答。他走到加隆面前蹲下。加隆仰着头看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带你走。”玉溪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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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哪。”

“铁拳城。”

“不能进。”加隆说,“我这条手臂一到有光的地方就现。”

“那就先在暗地方。”

玉溪起身,抬起头。甬道口外,石拳站在左边,瑟拉菲娜站在右边,黑影靠拐角。阿尔宾守在甬道口。四人对一个人。

“把她按住。”玉溪说。

“我可以按。”石拳说,“按完我就回北口。”

“你回不了。”瑟拉菲娜说,“你走北口那条道的时候我没拦你。你回头那条道已经被我的人堵了。”

石拳的胡子抖了一下。他把短斧从腰间提起来半寸。

“几个人。”

“三个。”她说,“不打你。堵着路。”

石拳沉默了半息。

“你知道北口多少条路。”

“你脚下这条。”瑟拉菲娜说,“我走过一次。”

石拳把斧子收回腰侧。他没有再说话。

甬道外的打斗已经停了。矿脉仆从被压制后的残躯在地上缩成一小团,被茧壳里透出来的光罩着。头目早就退进矿道深处,走了一段都没回头。

玉溪回到茧壳前。他站在石室中央,转过身。青白光打在他赤露的皮肤上,把他掌心的金印照成一条细细的金线。他看向甬道口的四个人——石拳、瑟拉菲娜、阿尔宾、黑影。又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加隆。

“三件事。”他说。

“什么。”阿尔宾说。

“第一件,石门我先开着半扇。第二件,加隆的手臂我不管你们怎么处理,我先带他出去。第三件,瑟拉菲娜,你说我挖散了你的窑——那窑里的东西,我也有话要说。”

瑟拉菲娜站在右边,淡褐色的眼珠动了一下。

“你说。”她说。

“你在废窑里那批人,第一个在你之前下井的是谁。”

瑟拉菲娜没有立刻答话。

“我。”

“你下的哪口井。”

“北口往下的那口。”她说,“你从暗口进去的那口,我先去过。”

“你在井里看到了什么。”

瑟拉菲娜把帽子往前压了一下。她靠上甬道的石壁,半张脸在阴影里。

“白砂。”她说,“和一面会变光的镜子。”

“你摸了没有。”

“摸了。”

“你再摸一次。”

玉溪抬起右掌,掌心的金印对着她。石室的青白光从茧壳里透出去,一路攀上瑟拉菲娜胸前的布扣——她衣襟下有一枚金属的、极薄的环。那枚环在金光里轻轻震了一下,随后,瑟拉菲娜的右肩微微一抖。

“你不是第一次。”玉溪说。

瑟拉菲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她把帽子掀开一半,露出半张脸。那张脸上没有太多情绪变化,只是眼珠的颜色比刚才浅了一层。

“对。”她说,“我在废窑之前下过一次。那次是三十年前。我十一岁。”

“你从哪里下。”

“从西门竖井。”她抬起头看他,“维尔纳打井的时候我在北口,替人背石头。他把我留在了井边,是那口井把我拽下去的。我是第一个从竖井出来的人。后来他让我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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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室的青白光在她脸上铺开一层。玉溪掌中的金印不再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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