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分塌如充军(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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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陈未已,堂堂从八品大理评事,头一回过上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
汤是她端的,药是她喂的,连帕子都得她拧好了才递到手边。
他起初还美滋滋地感叹“夫君这是因祸得福”,翘着没伤的那只手,等她一口一口喂汤药,眼里都是得逞的精光。
可到了夜里,美梦就碎了。
令初抱了一床薄被,在他旁边那张榻上铺开,理了理。
陈未已歪着脑袋,眨了眨眼:\"夫人,这隔得……是不是远了点?\"
“不远,”令初头都不抬,把被角掖好,“刚好。”
“可是夫人嫌弃为夫是个没用的累赘。”他忽然一副可怜模样。
“陈未已,”令初终于回头,指了指他胳膊上那圈还扎着的新纱,语气是哄孩子似的、但又不容辩驳,“你睡觉什么样子,你不清楚吗?”
她顿了顿,耳根悄悄红了,却硬撑着板起脸:
“这回若再把伤口撕开,我可真不理你了。半夜不许蹭过来。”
陈未已张了张嘴。
撒娇,被挡;装可怜,被无视;连喊着自己伤口疼也被无视了。
“睡觉。”
只有冷冰冰两个字。他悻悻地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嘴里还嘟囔:\"……夫妻本一体,分榻如充军。\"
令初在被子里挪了挪,没理他。
这一养,就是五六日。
第七日清早,他举着那条拆了纱的左臂,在令初面前晃了又晃。
已经掉了,只余一道浅红的线,连大夫都点头说“好了,将养得很好。”
陈未已眼睛一亮,当即把那件月白常服抖开:“夫人,今日去广化寺还愿,我们一道。”
令初刚端起粥碗,手一抖:“你不许去,继续养着。”
“我不。”他一脸正气,\"佛前求的那只符,平安是保住了,可愿还没还呢。我这身子,是菩萨和夫人一块儿救回来的,总得亲自去磕个头,才不算白欠。\"
他又凑过来,压低声补了半句:
“再说……夫人说的极好吃的素面,为夫还没尝过呢。”
令初瞪他:“你伤口!”
“好了。”他抬起胳膊,转了一圈,“大夫亲验的,还信不过?”
她拗不过他。
到底还是命人收拾了香烛,一路跟着他,坐马车到了山脚。
青石被日头晒得发白,一级一级,望不到头。
令初这回学乖了,走慢些,可才到一半,裙摆沉沉地坠着汗,鬓发都贴在了颊边,喘得厉害,拿帕子不停地扇,脸颊也开始泛红。
陈未已走在前头,回头一看,二话不说,脚步一转,在她面前蹲下了。
“上来。”
令初往旁边一让:“你干什么!你伤未愈。”
“伤好了,”他扭头,拍了拍自己宽阔的背,语气赖得像讨糖,\"夫人是不信为夫,还是嫌弃为夫背不动你?\"
“我不是……你刚长好的伤口,背人使劲,万一又——”
“那要不这样,”他索性偏过头,拿没伤的那侧肩膀对着她,一脸的委屈,\"你不上来,为夫就也不让夫人走。我们就在这半山腰耗着。\"
他说得煞有介事,屁股还真往石阶上一坐,双手环住令初的双腿,仰着脸看她,眼尾弯弯的,像只拿定了她软肋的狐狸。
令初站在台阶上,气也不是,笑也不是,汗顺着额角淌进脖子,又急又拿他没办法。
山风一阵阵吹过来,远处寺檐的铃,叮地响了一声。
她咬了咬唇,到底弯下腰,小声道:
“……你发誓,只用没伤的那边,不许乱颠,不许逞能,坚持不了就停下。”
令初踮起脚,小心翼翼地伏上去,整个人轻得没什么分量,却把重心,一点点、一点点地,全靠在了他没伤的那一侧。
陈未已蹲稳了,托着她,慢慢直起腰。
山风灌进袖口,石阶一级一级,在他脚下缓缓地往后退。
“抓紧了。”他笑着,声音被风吹散。
令初把脸埋在他颈窝,烫得不行,又怕压着他伤处,只敢揪着他胸前那点衣料。
她不说话了,下巴抵着他肩膀,听着他一步一步的呼吸,一下一下的,不急不喘。
山顶到了时,陈未已才把她轻轻放下。
令初脚一落地,也顾不上自己腿软,先抓住他那只左臂,翻来覆去地看,直接掀开了他的袖子,看那道伤口:
“有没有事儿?疼不疼?你别瞒我……”
陈未已由她翻看,笑了笑,把那只手反握住。
“为夫哪有这么脆弱,”他低头,鼻尖蹭了蹭她汗湿的额角,“我的持久力,夫人难道还不知道吗?”
令初拿帕子狠狠按了按他额上的汗,凶他:
“……佛门重地,你竟也胡说。”
山门里的香火气,比上回还浓。
两人净了手,并肩跪在蒲团上。
令初先叩的首,合掌,闭眼——上回求的是“他平安”,这回,她把那句话,又郑重地,还了一遍,末了偷偷睁开一点眼,看了看身旁的人。
陈未已也闭着眼。
他没替自己求什么。
他只一字一字,在心里念着:
愿令初一生顺遂。
愿我陈未已这条命,长长久久的陪在她身边。
他睁开眼时,令初正望着他。
四目相对,他什么都没说,只冲她弯了弯眼,把她的手,在蒲团底下,悄悄扣紧了。
午膳还在寺后那间小院。
素面一端上来,令初眼睛就亮了。清汤细面,看着寡淡,一口下去,却还是那个鲜香。
陈未已本不太饿,陪着她挑起一筷,竟也跟着喝干了半碗汤。
“如何?”令初拿帕子擦嘴角,眼底亮晶晶的,像在邀功。
“夫人选的,定是极好的。”他放下筷子,一脸认真。
令初嗤了他一眼:“贫嘴。”
两人就这么慢慢吃着,寺檐的风铃一阵一阵地响,日头从头顶慢慢偏到了西边。
下山的路,令初说什么都不让他背。
陈未已刚一提“其实下山的台阶磨腿,为夫再背一段也无妨”,就被她狠狠瞪了一眼。
只让他牵着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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