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画轴(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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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五指扣进去,牵得紧紧的,一步一阶,慢慢往山下走去。

山风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块儿,顺着石阶,一级一级,融进暮色里。

到山脚时,天边烧着一片晚霞,马车晃悠悠地接了他们回府。

因着素面吃得饱足,两人都不甚饿,晚膳只随便用了一点清淡小菜,连灯都懒得多点,就着窗外那轮刚爬上来的月亮,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令初忽然起身。

她走到妆台下的箱笼前,蹲下身,把最底下一层拨开。

取出了那只旧锦包着的画轴。

轴头的锦都磨出细毛了,她却像捧着什么易碎的宝贝,指尖在上面停了停,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朝他走过去。

“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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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画轴搁在桌上,没打开,只拿手压着,抬眼看他,声音轻轻的:

“这便是那画轴,你自打开瞧吧。”

陈未已原本歪在椅上,懒懒地揉着她方才攥了一路的那只手。

可他一眼看见她掌下那只旧轴,整个人,忽然就坐直了。

灯焰在他眼底,“腾”地一下,亮了。

他屏住了呼吸、小心翼翼的、像怕令初反悔似的。

他慢慢伸出手,没先去碰画,先碰了碰她压在轴上的指尖,哑着嗓子问:

“……真的可以吗?”

令初点点头,耳根红透了,却没躲,只把手指一根一根,从轴上挪开。

“嗯。”

陈未已小心翼翼的,把画轴上的系带轻轻解开。

旧锦掀开的刹那,陈未已就屏住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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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什么小像。

画上正是那个月圆的夜晚。

两年前,荷花池已经过了花期。

满池都是残荷,枯梗斜斜地支着,被秋风吹得微微晃,池畔立着一棵极老的梧桐,叶子黄了半边,碎碎的影,被风筛过,一层一层,落在树下那个人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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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他自己。

月白的衫子,清清瘦瘦的一身,手里却没拿折扇,却攥着一卷宣纸,随意地负在身后,随意站着。

画上的他,眉眼比现在年轻。

叶子影碎碎地投在他脸上,影影绰绰,一半落在眼底,一半落在那道薄唇上。

风把池里最后一片残荷,吹得歪了歪。

他也跟着,微微偏了偏头。

就是那一偏,把石亭里的姑娘勾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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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未已盯着那幅画,长久没有动。

“夫人将我画得真好。”

他声音轻柔,像怕惊动了什么。

令初没应,指尖却微微蜷了蜷,耳根烧得通红。画轴上的折痕、磨得发亮的轴头、连锦边都被摩挲得起了毛,哪一处都明明白白地写着:

这显然不止打开了一两遍。

陈未已慢慢抬起手,没敢碰画,只拿指背,隔着极近的距离,沿着画上那道梧桐影,虚虚地描了一遍。

描过他的眉,他的眼尾,那片上唇薄薄的唇。

他抬起脸,侧脸仿佛和当年重叠了,只是眼底亮得发光。

“你比我先认得我。”

“我那天连你的影子都没瞧见。”他苦笑了一声。

“这两年,你一个人,把这幅画打开了多少回?”

令初别过脸,手指死死攥着帕子,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不记得了。\"

“反正,”她顿了顿,耳尖红透了,却终于没躲开他的眼睛,“反正每一次打开,都会想,要是能再见到你……”

陈未已怔住,他一直觉得是自己喜欢夫人更多些,这么看来,夫人对自己的喜欢绝对不会比自己更少。所以这两年未相识,就显得更加遗憾。

屋里只点了一盏灯,灯焰小小的,刚好浅浅的照在两人的眼睛上。

“那从今往后,”他闷闷地说,气息拂在她额上,“不许一个人看了。”

令初闭了闭眼,一滴泪终于没忍住,砸在他手背上,烫得他整颗心都缩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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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脸埋进他颈窝,闷闷地、带着两年积下来的欢喜,狠狠“嗯”了一声。

灯焰晃了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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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却忽然站起身,三两步拉开柜子,随手抓起一件披肩,扭头就朝门口喊:

“备马!快!”

令初愣在当场:“夫君,你大半夜的……”

“现在?”

“就现在。”

他不容分说,牵着她的手就往后门走。

相府后门,马早已牵来。

是匹通体乌黑的骟马,性子极温和,见着人也不躁。陈未已翻身上去,动作利落得像做过千百回,坐在马背上,朝她伸出手。

月白衫子在夜风里呼呼地飘,他低头看她,眼尾那道上挑的弧度,和画里那只会勾人的狐狸一模一样。

令初站在底下,攥着帕子,脚却挪不动。

\"……我、我没骑过马。\"

声音小得有些不知所措。

陈未已伸着手,没催促她,只弯了弯眼:

“夫人,疾风温顺,况且我也能护住你,相信我,上来。”

令初咬着唇,看了看那匹高头大马,又看了看他鼓励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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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终于,颤巍巍地把手放进他手里。

陈未已一收臂,往上一提。

令初只觉脚下一空,风从耳畔“呼”地刮过,整个人就被他稳稳当当,兜进了怀中。

后背贴着他胸口,隔着衣料,都能听见他心跳得又快又重。她下意识地揪住他前襟,脸埋下去,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连气都不敢大喘。

陈未已将手上的披肩裹在令初身上,虽是夏季,但晚上的夜风也还是有些凉。

“夫人抱紧啦。”他低笑。

说着缰绳一抖,马蹄“嗒嗒嗒”地叩上青石巷,出了相府,直奔城门。

夜风果真一丝都没有灌进领口,令初起初还僵着,后来发觉他一只手臂牢牢圈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控缰,下巴始终抵在她发顶,半分没晃动过。

她便慢慢松了劲,偷偷从他怀里探出半张脸,看见京城的屋脊往后退去,穿过热闹的晚市。

城门口,陈未已将他大理寺的那枚令牌,连同腰牌,递给了守门的士兵。

兵丁借月色一认,连忙侧身让路:“陈评事,夫人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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