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5月28日 · 周三（1 / 1）

青璃是七点四十二到的。

“青璃。”

周小雨从后面赶上来，脚步比她快，到跟前却停了一下，才并肩。

两个人并排往教学楼走，起初谁也没说话。风把树影摇在水泥地上，脚步声一前一后，又慢慢并到一处。

“你昨晚……睡得好吗。”

周小雨先开的口，声音放得很平。她一边说一边看前面，没看青璃。

“嗯。睡得……还行。”

青璃应了一声，声音也轻。停了一下，她补充：

“你呢。”

“我啊。做了个梦。”

周小雨笑了一下，那笑在脸上停得很短。

“梦得乱七八糟的。”

说到这儿，两人都上了台阶，往三楼走。楼梯间里全是学生，声音嘈杂。她们就没再说下去。

早读是英语。教室里一片低声念课文的声音，嗡嗡的。

青璃坐在靠窗第三排，把书摊开立好，人缩在书后面。读了没两页，她的坐姿就换了一次——先是把腿并在凳面的一侧，过了一会儿又微微挪开，接着又并回去。她的笔停在课本的行间，半天没往下划。

窗外的光一点点爬过她的桌角。她垂着眼，睫毛压着，脸颊上有一层淡淡的红，自己也知道，就不抬头。

周小雨坐在她斜后方两排的位置。她念课文念得很齐，可偶尔会抬一下眼，视线越过去，在青璃的侧脸上停一停，又落回书里。有一次青璃的手机在抽屉里震了一下，青璃低头去看，周小雨那边翻书的手也跟着停了一停。

上午第二节下课，走廊里闹起来。

陈子昂抱着一摞作业本从办公室出来，看见青璃在走廊尽头跟周小雨说话，就绕了过来。他个子高，走路带点学委那种端着的沉稳。

“沈青璃，”

他把作业本往上托了托：

“昨晚的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你做了没？我看看你思路对不对。”

青璃的手一顿，把垂着的碎发别到耳后。

“我……有愛愛小說，原創首發，盜版必缺。还没做完。”

“没做完也行，给我看看写到哪儿了。”

他站着没走，脸上是那种好学生很自然的关心，又补了一句：

“你要是有不会的，我可以给你讲。反正我这两天也空。”

“不用了。”

青璃答得比平时快，答完自己也愣了愣，声音软下来：

“我……我请了家教。老师会讲。”

“那行吧。有事你找我。”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眼周小雨，算是打了招呼。

等他的背影混进走廊里，周小雨才偏过头。

“家教啊。”

她把这俩字念得慢，念完似笑非笑地看青璃一眼：

“老师讲得怎么样？”

\"……\"

青璃的脸一下红到了耳根。她低下头去理校服的下摆，把那一小块布料捏了又捏，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挺好。”

走廊外面，上课铃还没响。两个人靠着栏杆站着，下面操场上有个班在跑操，口号一声一声传上来。

“青璃。”

“嗯？”

“周六……”

她把话说了一半，看了看四周的人，把声音又压低一层：

“你真要去他家？”

“你……你不去吗。”

青璃没答她，反问回去。

话问出去自己先红了脸，声音也软，可到底是问出来了。她抬眼看了周小雨一下——就那么一下，眼睛亮亮的，有点试探，有点较劲，也有点她自己也说不清的、非要拉着一个人一起下水之类的意思。

周小雨被她这一问噎住了。

“我——”

她张了张嘴，愣了一下才接上，眉毛蹙起来：

“你反问我是什么意思啊。”

她往前凑了半步，肩挨着栏杆，声音压得更低：

“我问你去不去，你怎么问我呀。”

青璃垂下眼，把校服的袖口捏了捏。

“我……”

她停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地、犹犹豫豫地说：

“我不知道。”

“不知道？”

周小雨眼睛微微睁大，随即撇了撇嘴，那笑出来了，又不像笑着：

“青璃，你这个人啊。”

她靠着栏杆，侧过身，把两只手都搭在栏杆上，望着楼下的操场，说得很慢：

“你要真不想去，昨天你也不会那样。你都不拒绝的。”

这句话说得很轻，可走廊里虽然吵，青璃也听清了。

青璃的耳根又红了一层，她张了张嘴，最后没反驳，只是把脸转向了另一边，看着楼道尽头那块光。

有个同学从旁边过，喊了青璃一声名字，青璃应了，飞快摆了下手，等人走远了，那一小段的沉默才回来。

周小雨也没急着说。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吹得两人校服的下摆轻轻动着。

过了一会儿，她才慢慢开口，声音低得像只在自己和青璃之间：

她顿了顿，舔了下嘴唇：

“所以我要是说不去，那我不是白去了一趟。”

她说完这句，自己先轻轻地“嗤”了一声，像是在笑自己昨天犯的那个傻。她又侧过头来看青璃，眼神很直：

“那你呢。”

“你到底怕的是什么——怕去，还是怕我跟你一块儿去。”

周小雨没再追周六。

她侧过身来，肩膀靠着栏杆，把脸稍稍低下去一点，正对着青璃。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开，她也没抬手去理。

“那我问你个别的。”

她停了一下，语气忽然很认真：

“你对老师，怎么看。”

青璃的呼吸顿了一下。

“别跟我打哈哈。”

周小雨补了一句，眼睛直直地看着她：

“他昨天那么凶对你。绑我的手，让你脱我衣服，还——”

说到这儿她自己停了停，喉咙滚了一下，才把那口气咽下去：

这句话问得很直。

走廊里粉笔灰还在光里转。青璃的低着头，两手下意识地攥着校服的下摆，把那一角揉得起了褶子。她张了张嘴，先是“我”了一声，后面的字好像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恨……”

她把这一个字咬在嘴唇上试了一下，眉头轻轻皱起来，像自己也拿不准似的：

“我不恨他。”

说完，她飞快地看了周小雨一眼，又低回去，耳朵红得像要烧起来：

“我知道他那样……不对。可他——”

“他凶起来，我是怕的。”

她声音越来越低，几乎混进风里：

“可是……”

她抬起脸，眼睛有些发潮亮亮的，看着周小雨，又像没在看她：

“可是他那样，也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

周小雨立刻接上，声音都不自觉高了半分，随即又压下来：

“你倒是说，他有什么原因，凶成那样还能有什么原因。”

青璃没立刻答。

她别开脸，视线落在栏杆外面楼下那排自行车上。风把她的碎发吹到嘴角，她也没拨。

“因为……我把这件事瞒着他。”

她说得很慢，一个一个词挪出来：

“你不也是我瞒着他叫来的吗。要是一开始我一个人去说，也许就不会那样了。”

这话一听，就是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

周小雨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眼里的神色变了几变，最后轻轻“啧”了一声，把头偏开了。

“青璃。”

她的声音低下来，带了点说不清的味道：

“你这哪是不恨啊。”

她顿了顿，没往下说完，只是抬手把头发往后拢了一下，像是不忍再说下去了。

青璃把那句话反掷回去的时候，脸已经红透了。

“那……那你呢。”

她声音发紧，眼睛不敢正对着周小雨，却硬撑着没躲开：

“你对老师，怎么看。”

周小雨愣住。

“他夺走了你的第1次。”

青璃说完这一句，自己先抿紧了嘴，像也知道这话有多冒犯人。她低下头，两肩轻轻耸了一下，是那种既愧疚、又忍不住非要问出口的样子。

周小雨没立刻回话。

风从楼道的另一头吹过来，把她的头发掀了一绺。她偏着头，眼睛盯着青璃，盯了很久，久到青璃那句问话像石子一样在心里沉了底。

然后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不好看。嘴角是往上挑的，眼里却没有光，笑到一半就散了。

“你还有脸问我这个。”

她说得很平，声音也不高，可那平底下的东西，比嚷出来还硌人。

她转过身，背靠着栏杆，两只手撑在灰漆的横杆上，望着楼下。半晌，才慢慢开口，一个词一个词往外递，像在把昨天那点东西重新翻出来看：

“昨天我被绑着手，你们就在我面前。”

“我喊你，你不说话。”

她的手指在栏杆上收紧了一下，指甲抵着灰漆，压得有点发白。

“他让我睁着眼看，我就睁眼看。”

说到这儿，走廊尽头有人喊了一声谁的名字，周小雨停了停，那边的人也进了教室。剩下的时间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楼下小卖部的收音机。

“你现在问我恨不恨他，怎么看他。”

她转过头来，正对着青璃，眼睛红红的，可就硬生生没让那点湿漫出来：

“我跟你讲实话。我昨晚洗澡，冒着热水，想的还是那几下。”

“我知道这不对劲。”

她笑了一下，自己也泄了气，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

“可我躲不掉。”

青璃的呼吸慢慢变浅，手攥着校服下摆，眼睛一点点睁大。

周小雨又转回去望着楼下，风把她的耳朵吹得发凉：

“你别看我这样。”

她顿了顿，声音闷在喉咙里：

“我恨他。可我更恨——我昨天明明那样了，最后是他问我要不要坐下，我腿一软就真的坐下了。”

她没再说下去，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青璃捏着袖口，好一会儿才把那句问出来。

“那……那你喜欢老师吗。”

说完她自己也愣住了，好像这问题不是她想问的，是自己从嘴里溜出来的。她飞快地补了一句，声音小下去：

“我是说……你说你躲不掉。躲不掉跟喜欢，是两回事吧。”

周小雨没有立刻动。

风把她的头发往一边吹，她抬手把头发拢回耳后，那个动作做得慢悠悠的，倒不像在掩饰什么，像是在给自己拖一点时间。

然后她转过头来，看青璃的眼神有点怪。

“你问得可真够可以的。”

她轻轻“嗤”了一声，把尾音挑起来，那点涩味就藏在里头：

“昨天我还在他家地板上坐着，今天你反倒问我喜不喜欢。”

她顿了顿，垂下眼，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不知道。”

这一句倒是答得老实，答完她自己先笑了一下：

“我知道说‘不知道’也像在糊弄你。可我真讲不好。”

她靠着栏杆转过身，背映着光，声音放慢：

“我看见他就心慌，这个是怕的。可我从你家出来，走到楼下，心还跳得很厉害，这个又不全是怕。”

她说着，像是自己也不耐烦了，抬手在太阳穴边按了一下：

“一会儿恼他，一会儿又想，要是昨天我没被捆着，他自己会不会也这么凶。”

说完这句她自己红了脸，别过头去，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卷走：

“算了，我讲这些干嘛。”

“倒是你。”

“我问你恨不恨，你说不恨。那你喜欢他吗。”

她把青璃刚才那两句原样丢回去：

“别拿‘我不知道’来挡我啊。”

青璃说出来的时候，声音不大，可一个字都没有含糊。

“我喜欢他。”

她抿了一下嘴，重新把脸抬起来，看着周小雨的眼睛，没有躲：

“所以我听他所有的话。”

说完这一句，她垂了一下眼，再抬起来的时候，眼底亮亮的，声音有点抖，还是说完了：

周小雨没有立刻回话。

她张了张嘴，那口气提上来又落回去。风把她前额的头发吹起来一缕，她也没抬手去拨。眼睛看着青璃，神色变了又变，先是怔，后来有那么一下像是被人拿手按住了胸口。

然后她偏过头，喉咙里“呵”了一声，很短。

“好啊。”

两个字，说得不轻不重，可那种别别扭扭的气都在里头。

她转过身，不再靠着栏杆，直着背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你倒是痛快。我在这儿绕半天，你一句话就撂底了。”

“你跟我说对不起。你对不起我什么啊？”

她越说越快，声音里有点堵：

“昨天在那屋里，你脱我衣服，是你愿意的？你膈应过我一句吗？”

她说到一半自己停了，眉头一皱，像是不想再往下说了：

“算了。”

她从口袋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打开的，就握在手里，翻过来盖住。

“我问你恨不恨他，你说不恨。我问你喜不喜欢，你说喜欢。”

她笑了一下，笑得自己都有点烦：

“我这边倒好，说了一通躲不掉的废话，到头来还是不知道算什么。”

她的手指在手机背面敲了一下，停住：

“你就不怕。”

这句话说得有点轻：

“你就不怕我转头就把昨天的事捅出去？你们俩一个是我同学，一个是家教老师。”

说完，她自己也愣了一下，好像这话刚出口就后悔了，嘴一抿，别开脸。

走廊尽头的铃声响了。

很突然的一串，把整条楼道都敲得发亮。教室里有人挪椅子，有人喊“进来进来”。前门的班主任又咳了一声。

周小雨回头看了一眼教室门，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青璃脸上，眼神里有点较劲，也有点别的什么，没有立刻走。她的声音压低，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青璃。”

“周六，你去不去。”

这一次她没再等青璃反问，也没等那句“我不知道”，只是站着，看着她。

青璃一站直，就把那句话说了出来，不软，也不快。

“小雨，你还用问我吗。”

她看着周小雨，声音压得很平：

“你知道的，我不可能不去。”

她停了一下，看着对方的眼睛，把最后那层也掀开：

“你只是在用我的答案安慰你自己。”

周小雨脸上的神情，在一秒之内全变了。

先是怔，像没料到这么实的一句会从青璃嘴里出来；接着是脸“腾”地热起来，热到脖子根，那点红是窘的，也是被戳穿的恼；最后她咬着下唇，下颌绷了一下，眼睛闪了闪，别过去，又忍不住转回来。

“你——”

这一个字卡在喉咙里，她抬手摆了摆，像要把话挥散，却什么都没挥散。

“我安慰我自己？”

她笑了一声，笑得没底气：

可这话说完，她自己也知道站不住。她低头，手指在手机壳边上蹭了两下，蹭了蹭，忽然“啧”了一声，声音里有点自己恼自己的意思：

“行。你说得对。”

后半句她说得飞快，像不想让人听清：

“我就是想听你先说‘去’。你先说了，我心里才踏实一点。”

她说完咬了一下舌头，别开脸，耳根红透了。

走廊尽头的教室里传来起立的声音，有人喊“老师好”，又坐下，一阵桌椅响。前门的班主任在门口站着，眼睛往走廊这头扫了一下。

周小雨把手机“啪”地塞进校服口袋，转过身，往前迈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青璃，嘴上还是那副不服输的腔调，声音却松了些：

“那你倒是说说啊。”

“周六你去，那你去是干什么去的。是听他讲题，还是——”

她把后面那个词咽了回去，眼睛一挑，那意思已经摆明了。

青璃把话说完，脸上的红一直到了耳根，可她没有退。

周小雨的表情像是被人当脸泼了一杯水。

“你、你说什么？”

她压低嗓门，声音还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急得往前凑了半步：

“不穿内裤——你也说得出口？”

她四下飞快看了一眼，走廊是空的，才又转回来，眼睛里全是乱的：

“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我是让你讲这些的？”

她抬手在自己脸边上扇了一下，像要扇散那股热，扇了也没用，耳根一样红得厉害：

“我昨天晚上还在想，我是不是想多了，是不是自己把事情想得那么下作——”

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低得有点哑：

“结果你告诉我，你每次去，底下什么都不穿。”

她扭头望着窗外，看了那么两秒，转回来，咬着字说：

“那你裙子怎么办。你就这么走进去？”

问完她自己先愣了，好像这话怎么都不像该在大白天、在教室门口问的。她把嘴抿上，鼻子轻轻哼出一口气。

“行，当我没问。”

她抬手把校服下摆往下拉了一把，动作有点没处放。抬眼再看青璃，那点较劲淡了，换成了别的：

“你把这些全讲给我听，是想让我知难而退，还是……”

她把后面那半句咽了，眼神往旁边一飘。

教室后门“吱呀”一声开了。

陈子昂半个身子探出来，手里还捏着笔，见到走廊上两个人，扶了下眼镜：

“喂——上课了，你们俩怎么还在外头？”

看见是沈青璃，他声音不自觉地软下来：

“青璃，班主任在点名了，快进来。你们说什么呢？”

“没什么。”

周小雨答得很快，身体往青璃前面侧了半步，像是挡了一下。

前门那边传来班主任的声音，拖着腔：

“走廊上那两个——进来。”

周小雨伸手在青璃后腰轻轻推了一下，改了口，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先进去。周六的事，下课再算。”

她走两步又回头，眼神古怪地补了一句：

“晚上我发消息给你。你别不回。”

说完她先挤进了教室，站到自己的座位边上，脸颊的红还没消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