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逃避(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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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從破舊的窗櫺縫隙中透進來,灰濛濛的,帶著北境清晨特有的冷冽。

壁爐裡的火早已熄滅,只剩下一堆灰白的餘燼,在微弱的晨光中泛著最後一點暗紅。

傅涵絮是被冷意惊醒的。

她緩緩睜開雙眼,入目便是斑駁的木梁與覆著薄霜的窗紙,意识尚未完全回笼,身体却先一步感受到了浑身的酸痛。

她微微側過頭,看見顧長風就睡在她的身側。

他的長髮散落在肩頭,眉眼間褪去了昨夜的瘋狂與執拗,安靜得像是個毫無防備的孩子。

一隻手還搭在她的腰間,掌心的溫度隔著薄薄的衣料傳過來,帶著令人安心的暖意。

可这份暖意却让傅涵絮的心猛地揪了起来。

昨夜的一切像是潮水般湧回腦海,那些交纏的身軀、破碎的呻吟、他一遍又一遍在她耳邊低語的聲音,還有那雙被肚兜遮住後陷入黑暗的雙眼。

她的鼻尖一酸,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

她想起商凌澈。

想起他清冷的眉眼間偶爾流露的溫柔,想起他在落雁城花燈節上牽起她的手,想起他說“這一輩子山河萬里都帶著你”時認真的模樣,想起他說“往後餘生風雨替你擋、山河替你走”時眼底那片不曾對任何人展露過的深情。

那些承诺,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刻在她的骨血里。

可是她做了什么。

傅涵絮咬緊了下唇,淚水越落越兇,卻死死忍著不發出任何聲音。

她想起商凌澈帶著她走在洛陽長街上的那個午後,想起他記得她愛喝碧螺春,想起他替她擋下的每一次危險,想起他說“你已是聽雪山莊的人”時那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那些都是真的。

那些承诺都是真的。

而她,卻在這個風雪交加的深夜裡,躺在另一個男人的懷裡。

傅涵絮的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不敢回去。

她不敢想像商凌澈知道真相后会有什么反应。

那個向來清冷自持的男人,那個從不輕易表露情感卻願意為她放下所有矜持的男人,若是知道她與顧長風之間發生了這些,他会怎样。

他會失望嗎?會憤怒嗎?會再也不願意見她了嗎?

光是想到这些可能性,傅涵絮的心就像是被撕成了碎片,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涵絮?”

身側傳來顧長風剛睡醒時沙啞的聲音。

傅涵絮猛地閉上眼睛,想要將淚痕藏起來,可眼角的濕潤卻騙不了任何人。

顧長風撐起身子,低頭看見她臉上的淚水,瞳孔微微一縮。

“你在哭。”

他伸手想要替她擦去眼泪,傅涵絮却本能地偏过了头,避开了他的触碰。

顾长风的手僵在半空中,指尖微微颤抖。

“……你后悔了。”

这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句。

傅涵絮沒有回答,只是將臉埋進臂彎裡,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壓抑的哭聲從指縫間漏出來,像是受傷的小獸發出的嗚咽。

顧長風看著她這副模樣,胸口猛地湧上一陣難以言喻的疼痛。

這不是情蠱帶來的灼熱與瘋狂,不是那種無法控制的佔有慾與執念,而是一種更為深沉、更為尖銳的痛楚,像是有人拿著一把鈍刀,一刀一刀地剜著他的心。

他终于明白了。

從昨夜到現在,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在追逐心中最深的渴望,以為只要得到了她便能填補那份執念帶來的空虛。

可是此刻看著她無聲地哭泣,看著她因為另一個男人而心碎成這副模樣,他才真正感受到什麼叫做痛苦。

这痛苦不是因为得不到,而是因为他亲手伤害了她。

“涵絮。”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对不起。”

傅涵絮的哭声微微一顿,却没有抬头。

“你不用道歉……”她的聲音悶悶的,帶著濃濃的鼻音,“是我自己願意的……是我對不起他……”

“不是你的錯。”顧長風的聲音顫抖著,雙手緊緊握成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是我中了蠱,是我把你帶走的,是我……”

“都推給你。”傅涵絮終於抬起頭,紅腫的雙眼裡滿是淚水,卻還是扯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你說過的,把錯都推給你。”

顾长风看着她的笑容,心脏像是被狠狠撕裂了一般。

他宁愿她骂他、打他、恨他,也不要她用这样的表情对他笑。

“涵絮,你知道嗎。”他低下頭,額頭抵在自己的拳頭上,聲音低沉得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我寧願被情蠱折磨至死,也不想看見你哭。”

傅涵絮微微一怔,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可是我做不到。”顧長風的肩膀微微顫抖著,聲音裡帶著前所未有的脆弱,“涵絮,我做不到不想要你。從很早以前就做不到了。可是我也做不到看著你為了我而心碎。”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屋外的風雪已經停了,天光一點一點地亮起來,將這座舊屋裡所有的狼狽與傷痛都照得無處遁形。

傅涵絮看著眼前這個為她痛苦至此的男人,眼淚再次湧了出來。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紧握的拳头。

“长风。”

“嗯。”

“我们该怎么办?”

顧長風緩緩抬起頭,看著她含淚的雙眼,沉默了許久,才沙啞著嗓子開口。

“回去吧。”

傅涵絮的手微微一颤。

“回到他身邊。”顧長風一字一句地說著,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割自己的肉,“涵絮,他才是能給你山河萬里的人。”

“那你呢?”

顧長風看著她,嘴角扯出一抹苦澀的笑意,赤紅的眼底終於褪去了所有的瘋狂,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哀傷。

“我去找解药,解了这该死的蛊。然后……”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然后我会好好活着。不让你担心。”

傅涵絮的眼泪落得更凶了,双手死死握着他的手不肯松开。

“长风,我……”

“不用說了。”顧長風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溫暖而有力,“涵絮,聽我說。有些路,我只能陪你走一段。剩下的,要交給他。”

晨光透過窗櫺灑進來,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像是北境罕見的溫柔。

雪地上殘留著凌亂的腳印,被昨夜的風雪掩去了大半,只剩下淺淺的痕跡延伸向遠方的山林。

商凌澈蹲下身,修长的手指拂去覆在脚印上的薄雪,眉眼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冰霜。

從昨夜發現傅涵絮失蹤到現在,他已經整整一夜沒有合過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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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月璃站在他身後,雙手緊緊攥著衣袖,臉色蒼白如紙。

她看著商凌澈一言不發地辨認著雪地上的足跡,心裡那根弦繃得幾乎要斷裂。

“商公子。”

商凌澈没有回头,声音冷得像是北境的寒风。

“说。”

苏月璃咬了咬下唇,深吸了一口气。

“顾长风他……不是故意的。”

商凌澈的動作微微一頓,隨即繼續沿著腳印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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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中了情蠱。”蘇月璃快步跟上去,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那是一種很罕見的蠱毒,會放大中蠱者心底最深的執念,讓他對最在意的人產生近乎失控的依戀與佔有慾。他不是自己想走的,是蠱毒驅使他……”

“最在意的人。”

商凌澈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表情依旧平静,平静得像是结了冰的湖面,看不出任何波澜。可那双清冷的眸子深处,却翻涌着令人心惊的暗流。

“你是说,他心中最在意的人是涵絮。”

苏月璃的脸色瞬间變得更加苍白,嘴唇翕动了幾下,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我问你。”商凌澈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声淹没,“你早就知道他中了蛊,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答应過他不说。”苏月璃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而且他不想让傅姑娘知道……”

商凌澈静静地看着她,那道目光像是能穿透一切伪装,直直刺入她心底最深处。

“你替他试过药。”

苏月璃猛地抬头,眼中闪過一絲惊讶。

“你手背上的伤,不是普通的擦伤。”商凌澈淡淡地说道,“你割腕取过血,为了替他引蛊。”

苏月璃的眼眶瞬间红了,双手不自觉地握紧,指节泛白。

“商公子……”

“我没有要怪你。”商凌澈转過身去,继续沿着雪地上的痕迹向前走去,“我只是想知道,他现在的情况有多严重。”

苏月璃快步跟上,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如果不尽快找到解药,或者断绝他心中的执念,蛊毒會逐渐侵蚀他的心脈。轻则武功尽失,重则……”

她说不下去了。

商凌澈沉默地走着,脚步踩在雪地上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解药在哪里。”

“北境。”苏月璃连忙回答,“我从苗疆医者那里打聽到,情蛊的解藥只生長在北境极寒之地的一种奇花之中。”

“那就去北境。”

苏月璃微微一怔。

“你……你不生气吗?”

商凌澈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头。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可是现在最重要的不是生气,是找到他们。”

这个男人,明明心愛之人被好友带走,明明心中翻涌著无数的猜测与不安,却依舊选择將所有的情绪壓在心底,冷靜地寻找著答案。

“商公子。”苏月璃加快脚步走到他身边,“如果……如果傅姑娘和顾长风之间已经……”

“不会。”商凌澈打断她的话,声音笃定得不容置疑,“涵絮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可是顾长风中了蛊,他控制不了自己——”

“那也改变不了什么。”商凌澈终于停下腳步,转头看著苏月璃,清冷的眸子里燃烧著一種令人動容的坚定,“就算真的发生了什么,那也不是她的错。”

苏月璃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你……你怎么能这么冷静……”

“我不冷静。”商凌澈的声音終於出现了一絲裂痕,握著剑柄的手微微颤抖,“我只是不想让愤怒冲昏了头脑,让她等太久。”

他重新转过身,目光投向远方被白雪覆盖的山林,那里有她的足迹,有她在等他。

“走吧。”

苏月璃擦了擦眼泪,快步跟了上去。

可她的心却悬在半空中,怎么也放不下来。

她知道顾長風做錯了事,知道他不该把傅涵絮带走,知道他用情蛊作為借口伤害了所有人。

可是她还是担心他。

担心那个在月光下独自饮酒、承认喜欢一個人卻要亲手將她推开的男人,担心那个被情蛊折磨得面目全非却始终不肯让她看到脆弱的男人。

如果商凌澈找到他之后要对他出手,她该怎么办。

苏月璃不敢想下去,只是咬紧了下唇,加快了脚步,跟着商凌澈朝着山林深处走去。

风雪渐渐停了,天边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灰色晨光。

山林深处的旧屋烟囱里,一缕若有若无的炊烟正在升起。

旧屋的门被推开时,傅涵絮正坐在壁炉边发呆。

晨光从門外涌进来,将她的身影照得格外单薄。

她抬起头,看见了那个站在门口的男人。

月白色的衣袍沾满了风雪与泥泞,向来一丝不苟的长发被风吹得散乱,清冷的眉眼间覆着一层浓重的倦意。

可那双眼睛,依旧是她最熟悉的样子。

“商凌澈……”

傅涵絮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來,沙啞得几乎听不見。

商凌澈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她。

他的目光从她红肿的双眼移到她苍白的脸颊,再移到她脖颈間若隐若现的暧昧痕迹,最后落在她微微发颤的双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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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缩。

可他什么都没有说。

他只是缓缓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子,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齐。

“涵絮。”

“嗯……”

“你有没有受伤?”

傅涵絮猛地一怔,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她以为他会質問她,會责备她,會用那双清冷的眸子冷冷地看著她,问她到底做了什么。

可是他没有。

他只是问她有没有受伤。

“我没有……”傅涵絮摇了摇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声音碎得不成樣子,“我没有受伤……”

“那就好。”

商凌澈伸出手,想要替她擦去眼泪。

傅涵絮却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轻,輕到几乎看不見,可商凌澈的手却停在了半空中。

空气突然变得凝重起来。

傅涵絮看着他停在半空的手,心里像是被刀剜了一般疼。她想握住他的手,想扑进他的怀里,想告诉他她有多害怕、多后悔、多想念他。

可是她不敢。

她觉得自己已经脏了,已经不配再靠近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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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她低下头,泪水滴落在手背上,“商凌澈,对不起……”

商凌澈看着她躲避的模样,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狠狠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收回手,缓缓站起身来。

“你不需要跟我说对不起。”

“可是我——”

“涵絮。”商凌澈打断她的话,声音依旧平靜,卻带着一絲不易察觉的沙哑,“看着我。”

傅涵絮咬紧下唇,缓缓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商凌澈看着她满是泪水的双眼,看著她苍白的脸颊,看著她想要靠近卻不敢靠近的模样,心里那道裂痕一点一点地扩大。

他认识的傅涵絮,是那个在落雁城花灯节上红着脸把玉佩塞进他手里的姑娘,是那個明明害怕却咬着牙跟他走過千山万水的姑娘,是那個在他面前从不设防、笑起來比月光還明亮的姑娘。

可是此刻的她,却像是一只受伤的小獸,缩在角落里,连看他一眼都要鼓起全部的勇气。

“你在怕我。”

傅涵絮的眼泪落得更凶了。

“我不是怕你……我是怕你不要我了……”

商凌澈看著她這副模樣,拳头在袖中握紧又松开。

他想将她拥入怀中,想告诉她不管发生了什麼他都不会放手。

可是他迈不动脚步。

不是因为愤怒,不是因為嫌弃,而是因為他第一次发现,他们之间隔着一道他不知道该如何跨越的距离。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毫无保留地奔向他了。

她不再相信自己有资格站在他身边了。

这个认知比任何刀剑都要锋利,深深地刺进了他的胸口。

“涵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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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你听我說。”商凌澈的声音很轻,輕得像是怕惊碎了什么,“不管发生了什么,你都不需要觉得自己没有资格。”

傅涵絮抬起泪眼朦胧的双眼,怔怔地看着他。

“我知道。”商凌澈别过脸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我都知道。”

风从門口灌进来,吹动了他的衣袂,也吹散了屋内殘存的暖意。

两个人就這樣隔着一步的距离站著,明明近在咫尺,却像是隔着千山万水。

商凌澈第一次感到,有些裂痕不是一句话就能弥补的。

而他还不知道该怎么做。

北境的风雪在屋外呼啸著,像是千軍万马踏過荒原。

解蛊的过程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凶险。

苏月璃按照苗疆医者传授的法子,将三株雪心草与一株生長在北境极寒冰縫中的银丝寒蓮捣碎入藥,再以自身真氣為引,將藥力緩緩逼入顾長風的经脉之中。

顾長風躺在床榻上,额头布满了冷汗,青筋从太陽穴一路蔓延到脖颈,雙手死死攥着身下的被褥,指节泛白。

蛊虫在他的体内瘋狂挣扎,每一次冲撞都讓他渾身剧烈颤抖,喉咙里溢出压抑的悶哼。

“再忍一忍。”

苏月璃跪在床边,双手按在他的胸口上,苍白的臉上布满了汗珠,声音却稳得出奇。

她已经守了他整整两天两夜,没有一刻合过眼。

嘴唇干裂得起了皮,眼底布满了血丝,可她的双手始終稳稳地按在他身上,源源不断地將真氣输入他的体内。

“嗯……”顾長風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声音從齿缝間挤出來,“月璃……你不用……”

“别說話。”苏月璃打断他,语气平淡卻不容拒绝,“省点力气。”

顾長風想要再說什麼,體內的蛊虫卻再次猛烈冲撞,剧痛讓他猛地弓起身子,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一聲低沉的嘶吼。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内力正在快速流失,四肢百骸像是被抽空了一般虚弱,眼前阵阵发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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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不敢停下来,因为只要她一松手,蛊虫就會重新盘踞在他的心脉之中,再想要驱除便难如登天。

“顾长风,你听着。”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依旧死死撑着,“你要是敢在我面前死掉,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顾长风的意识已经模糊了,隐约听见她的聲音,嘴角却微微扯出一抹笑意。

“你……好凶……”

苏月璃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却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

她一遍又一遍地催动真气,一遍又一遍地將药力逼入他的经脉,直到体内最后一絲內力都被抽干,直到蛊虫终于在藥力與真氣的双重夹击下化为一滩黑血,從他的指尖缓缓渗出。

顾长风猛地咳出一口黑血,随后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般瘫软在床榻上,胸口剧烈起伏着,呼吸急促而微弱。

苏月璃看着那滩黑血,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随后眼前一黑,整个人向前倒去。

她的额头磕在床沿上,发出一声悶響,卻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不知过了多久。

顾长风是被窗外的鸟鸣声唤醒的。

他缓缓睁开双眼,入目是熟悉的木梁与窗纸,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指尖残留着隱隱的刺痛。

他低下头,看见苏月璃趴在他的床边睡着了。

她的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双手还保持著按在他胸口的姿势,指尖微微蜷曲,像是连睡梦中都不敢松开。

顾长风静静地看著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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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记起来了。

记起她割腕取血为他引蛊时毫不犹豫的模樣,記起她试药伤了手背却笑着说没关系的模樣,記起她不眠不休守在他身边、將最後一絲真气都輸給他的模樣。

也记起了自己对傅涵絮做的那些事。

那些失控的、疯狂的、不可原谅的事。

顾长风缓缓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喉结上下滚动了幾次,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沉甸甸的,喘不过气來。

“月璃。”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苏月璃没有醒,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头,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顾长风看著她这副模样,心里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

这个女人,为了救他,差点连命都搭进去了。

而他呢?

他的心里装着另一個人,眼里看著另一個人,从头到尾都没有正眼看过她一次。

“对不起。”

他轻声说道,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对不起涵絮,也对不起你。”

苏月璃的眼皮微微动了動,缓缓睁开了双眼。

她抬起头,迷迷糊糊地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過來。

“你醒了?”

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却还是第一時間伸手探上他的额头,确认他没有发热之后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顾长风看着她满是倦意却依舊關切的眼神,心里那道裂痕一点一點地扩大。

“月璃。”

“嗯?”

“谢谢你。”

苏月璃微微一怔,随后别过脸去,嘴角扯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不用谢我,我只是……”

“还有。”顾长风打断她的话,声音沙哑而认真,“對不起。”

苏月璃的动作顿住了。

苏月璃静静地听着,眼眶一点一點地红了。

“可是你还是做了。”顾长风缓缓睁开眼睛,看着她微微颤抖的侧脸,“你为了我割腕、试药、耗尽真气,你从来没有犹豫过。”

“我……”苏月璃的声音微微发颤,“我只是不希望你有事。”

“我知道。”顾长风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放在床沿的手,“所以我才说對不起。你值得更好的人,而不是一个心里装着别人、还把你拖進这场风波里的混蛋。”

苏月璃低下头,泪水无声地滑落下来,滴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

“你不是混蛋。”她轻声说道,“你只是……太温柔了。”

顾长风看着她的泪水,心里涌起一阵尖锐的疼痛。

他第一次发现,这个一直默默守在他身边的女子,眼泪竟然比任何刀剑都要锋利。

窗外的风雪已经停了,北境罕见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顾长风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资格接受她的关心,可至少此刻,他不愿意再松开她的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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