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沈默(1 / 1)
沈默就在北境最深处的一座废弃道观里。
傅涵絮找到他的时候,是黄昏时分,天边烧着一片暗红色的晚霞,像是被血浸透了一般。
道观年久失修,山门歪斜,匾额上的字迹早已模糊不清,只有几只乌鸦蹲在屋檐上,用漆黑的眼睛冷冷地打量着来人。
傅涵絮站在山门前,深吸了一口气。
她花了整整半个月的时间,沿着那个银色面具男子留下的线索,一路追踪到这座道观。
中途翻过了三座雪山,穿过了两片无人林地,身上的斗篷被荆棘划得破破烂烂,脚上的布鞋磨穿了底,露出冻得发紫的脚趾。
可她还是来了。
永久地址uxx123.com因为沈伯在等着这个人。
她推开了山门。
吱呀声在空旷的道观里回荡,惊起了屋檐上的几只乌鸦,扑棱棱地飛向暗红色的天际。
道观的院子里积了一层薄雪,正殿的门半开着,里面透出一点昏暗的烛光。
傅涵絮握紧了腰间的短剑,一步一步地走过去。
烛光在风中摇曳,映出正殿中央一个盘膝而坐的身影。
那是一个男人。
身形清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衣,长发随意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脸颊两侧。
他的面前摆着一柄长剑,剑身窄而薄,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寒芒。
傅涵絮在门口站定。
“你是沈默?”
男人没有睁开眼睛,也没有回答。
“我叫傅涵絮。”傅涵絮的声音在空旷的正殿里回荡着,“我是从江南来的。沈伯托我——”
“我知道你是谁。”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了,每个字都带着一层薄薄的寒意。
傅涵絮微微一怔。
“你知道?”
沈默缓缓睁开眼睛。
那一刻,傅涵絮觉得自己的呼吸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漆黑,冰冷,没有任何温度。像是深冬里结了冰的湖面,看不见底,也映不出任何人的影子。
那双眼睛里沒有惊讶,没有好奇,没有久别重逢的感慨。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死寂。
傅涵絮从来没有見過這樣的眼神。
沈伯描述中的儿子,是个温厚善良的年轻人,爱笑,爱帮村里的老人挑水,看见受伤的小鸟都会小心翼翼地捧回家里照顾。
他的身上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杀意。
那种杀意不是刻意释放出来的,而是像呼吸一样自然地从他的骨子里渗透出来,让站在他面前的人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傅涵絮的喉咙微微发紧。
“你……知道我?”
“你从踏入北境的那一天起,我就知道。”沈默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有人一直在盯著你。”
“盯着我?”
“盯著你手里的玉佩。”
傅涵絮下意识地按住怀中的青白玉佩,心跳加速了几分。
“那些山贼也是?”
“山贼不过是些拿钱办事的杂鱼。”沈默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肩膀上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上,“真正的麻烦,你还没有遇见。”
傅涵絮咬了咬下唇。
“我不管什么麻烦不麻烦。”她向前走了几步,在沈默面前站定,伸手探入怀中,掏出那枚青白玉佩,摊在掌心里,“我来是为了这个。”
沈默的目光落在玉佩上的那一刻,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击中了一般。
他的身体微微一震。
那双死寂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
像是冰封的湖面被人用石子砸出了一道细细的纹路。
沈默缓缓伸出手,接过那枚玉佩。
他的手指修长而粗糙,指节上有厚厚的茧,掌心里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疤痕。那雙手曾經拿過鋤頭、握過筆桿,如今却只配握剑。
他将玉佩举到眼前,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云纹。
一丝不苟,反反复复,像是在抚摸一段被岁月尘封的记忆。
沈默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碎了什么。
傅涵絮点了点头。
“沈伯还活着。他在江南等着你。”
沈默的手指微微收紧,玉佩被他攥在掌心里,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
他缓缓闭上眼睛。
烛光在他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那张冷漠的面容上终于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
可那丝松动只持续了一瞬间,便又被他压了回去。
沈默沉默了。
导航地址www.dh123.co很久,很久。
久到傅涵絮以为他又变回了那个冷冰冰的石像。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一截烛泪顺着烛台滑落,在桌面上凝成一小团白色的蜡。
“他……”沈默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比方才更沙哑了几分,“他一个人在江南?”
“嗯。”
“身体好吗?”
“还算硬朗,只是年纪大了,腿脚不太方便。”傅涵絮看著他的側臉,心裡湧上一陣酸澀,“他每天都念着你。”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玉佩,目光深沉得像是要看穿那块温润的玉石,看穿它背后隐藏的二十年岁月。
“你回去吧。”
傅涵絮微微一怔。
“什么?”
“你找到我了,任务完成了。”沈默的声音恢复了方才的冷漠,像是剛才那一瞬間的動容從來沒有發生過,“回去告诉他,我很好。”
“就这样?”
“嗯。”
傅涵絮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沈默,沈伯等了你二十年。”她的声音忍不住提高了几分,“他每天都在等你回去,你一句话就想打发我走?”
沈默没有回答。
“你为什么不回去?”傅涵絮的声音微微发颤,“你明明记得他,你明明在乎那枚玉佩,你为什么不肯回去见他?”
沈默缓缓站起身来。
他比傅涵絮高出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双冰冷的眼睛裡翻湧著複雜得難以名狀的情緒。
有痛楚。
有压抑。
有深深的、深不见底的无奈。
更多精彩小说地址uxx123.com“有些路,走了就回不了头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是千斤重的石头压在傅涵絮的心口上。
“你不懂。”
“那你告诉我。”傅涵絮的眼眶泛红了,却倔强地盯着他的眼睛,“你告诉我你经历了什么,告诉我你为什么变成这样,告诉我沈伯等了二十年的儿子到底怎么了。”
沈默转过身去,背对着她。
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孤寂而修长。
“时候未到。”
“什么时候才算到?”
他低下头,将青白玉佩轻轻放在桌上,随后伸手握住面前的长剑,剑鞘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正殿里格外清脆。
“玉佩你收好。”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低沉而远远的,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雾,“这枚玉佩的来历,比你想的要深。带着它,你的处境只会更危险。”
“我不怕。”
沈默的脚步微微一顿。
“你不怕?”他沒有回頭,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一絲苦澀,“你连山贼都打不过,凭什么不怕?”
傅涵絮被这句话噎得说不出话来。
她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就算我打不过,我也要来。”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一字一句说得清楚,“因为沈伯是我最重要的家人,你是他唯一的儿子。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你都是他的儿子。”
沈默的背影微微一震。
正殿里再次陷入沉默。
燭火搖曳著,映出兩個人一前一後的身影。風從破損的窗欞灌進來,吹得烛光忽明忽暗。
不知过了多久,沈默终于再次开口。
“今夜就睡在偏殿。”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淡,“明天一早就走,不要回头。”
“沈默——”
“傅涵絮。”他忽然叫出了她的名字,声音低沉而认真,“你听我一句劝。帶著玉佩離開北境,越遠越好。這裡的水太深,不是你一个小姑娘能趟的。”
說完,他提著劍走進了偏殿的暗影中,燭光在他身後搖曳了幾下,隨後歸於平靜。
傅涵絮站在正殿中央,怔怔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
桌上放著那枚青白玉佩,在昏黄的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缓缓伸手将玉佩拿起,攥在掌心里。
玉佩是温的,可她的心却一点一点地凉了下去。
她找到沈默了。
可眼前的这个人,早已不是沈伯口中那个温厚善良的少年了。
“你到底经历了什么……”她低声呢喃着,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手背上的玉佩上,“沈伯等了你二十年,你为什么不肯回去……”
偏殿的暗影中,沈默靠在墙壁上,缓缓滑坐在地上。
他抬起手,覆住了自己的眼睛。
指缝间,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随即被他狠狠地擦去。
窗外的风雪更大了。
北境的夜,漫长而冰冷,仿佛永远看不到尽头。
那场大雪是在后半夜来的。
先是風,呼嘯著從北境的曠野上碾過來,撞得道觀的窗欞咯咯作響。
接着是雪,起初只是零零散散的几片,轉眼之間便鋪天蓋地地傾瀉下來,将整座道观埋进了一片白茫茫的世界里。
傅涵絮蜷縮在偏殿的角落裡,裹著那件破破爛爛的斗篷,牙齒不受控制地打著顫。
她知道自己不对劲。
從傍晚的時候就開始頭暈,喉嚨像是吞了一把沙子,渾身的骨頭縫裡透著酸疼。她咬着牙没吭声,以為睡一覺就好了。
可到了後半夜,熱意像是潮水一般湧了上來,燒得她臉頰緋紅,意識也開始模糊。
她知道自己撑不住了。
是伤寒。
一路上風餐露宿,肩膀的傷口又沒有好好休養,再加上連日奔波疲憊不堪,身子早就到了極限。這場大雪不过是最后一根稻草。
傅涵絮的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她伸出手想要去够角落里的水囊,指尖却怎么也使不上力气。
眼前的世界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她好像听见了什么。
是门被推开的声音。
是风雪灌进来的呼啸声。
還有一個低沉的、壓抑著某種情緒的聲音。
“……你这个女人。”
然后她落入了一个坚实而冰冷的怀抱。
傅涵絮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不知道过了多久。
她的腦袋像是被人用石頭砸過一樣疼,渾身上下燒得像一團火,唯一能感受到的涼意來自額頭上敷著的一塊濕布。
她艰难地睁开眼睛。
入目的是一间陌生的屋子。
不是道观的偏殿,而是一间更小、更简陋的石屋。
屋裡只有一張木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牆角堆著些乾柴和藥草。
窗戶用油紙糊著,外頭的風雪被隔絕在外,只剩下低沉的嗚咽聲。
她試著動了動,渾身的骨頭都在抗議。
“别动。”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窗边传来。
傅涵絮艱難地轉過頭,看見沈默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手裡握著一柄長劍,劍身橫在膝上,像是隨時準備出鞘。
他的眼底有淡淡的青黑,下巴上冒出了一层短短的胡茬,看上去像是整整一夜没有合眼。
傅涵絮的脑子还有点混沌。
“……我怎么在这里?”
“你烧了一整夜。”沈默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差点死在那座破道观里。”
傅涵絮怔怔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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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没有回答,只是将目光移回窗外。
傅涵絮努力回想著昏迷前的片段。風雪、高燒、意識模糊之間那個冰冷而堅實的懷抱、還有那句“你这个女人”。
她撐著手臂想要坐起來,卻被一陣劇烈的眩暈擊倒,重新跌回枕頭上。
“说了别动。”沈默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不耐煩。
傅涵絮乖乖地躺了回去。
“你……不是说要走吗?”
“嗯。”
“那你为什么回来了?”
沈默沉默了片刻。
“风雪太大,路被封了。”
傅涵絮看着他的侧脸,嘴角微微扬起一抹弧度。
“是吗。”
“嗯。”
“路被封了,所以你折返回来,把我从道观搬到这里,又找了药材,又守了一整夜。”傅涵絮的聲音雖然虛弱,卻帶著一絲促狹,“就因為路被封了?”
沈默的手指在剑柄上微微收紧。
“你话太多了。”
“烧了一整夜的人话还多,说明死不了。”傅涵絮轻轻咳了两声,“你的伤寒药呢?我闻到了。”
沈默没有说话。
傅涵絮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随后落在床边的小桌上。
桌上放著一隻粗陶碗,碗裡盛著深褐色的藥汁,還冒著淡淡的熱氣。碗旁邊壓著一塊乾淨的布巾,整齊地疊成方塊。
藥碗旁邊還放著半塊乾糧和一小碟醃菜。
傅涵絮看着那些东西,心里忽然涌上一阵酸酸甜甜的感觉。
她挣扎着伸出手,端起药碗,送到嘴边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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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声小说地址www.dh123.co“好苦。”
“良药苦口。”
“你说得倒轻巧。”傅涵絮鼓了鼓脸颊,又灌了一大口,“你又不喝。”
沈默的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可那个弧度太浅了,一闪即逝,快得像是错觉。
傅涵絮把药汁一滴不剩地喝完了,随后将碗放回桌上,重重地吐了一口气。
“沈默。”
“嗯。”
“谢谢你。”
沈默没有回答。
“我知道你不喜欢听这种话。”傅涵絮看着他的侧脸,声音轻了下来,“可我還是要說。謝謝你沒有把我丟在那座破道觀裡等死。”
沈默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叩了一下。
傅涵絮微微一怔,随后轻轻笑了。
“原来是为了沈伯。”
沈默别过脸去,目光落在窗外白茫茫的雪地上,一言不发。
傅涵絮静静地看着他的侧脸。
晨光從油紙窗透進來,落在他的臉上,將那張冷漠而消瘦的面容照得柔和了幾分。他的睫毛很长,微微垂着,在眼底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冷。
“沈默。”
“嗯。”
“你昨天晚上守了我一夜?”
沈默的下巴微微绷紧。
“顺手。”
“順手?”傅涵絮忍不住笑了,笑容牽動了胸口的傷口,讓她輕輕嘶了一聲,“谁家的顺手是找药材、生火、熬药、敷额头、守一整夜的?”
沈默的耳尖微微泛红了。
傅涵絮捕捉到了那一抹红晕,眼睛弯了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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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猛地站起身来,椅子腿在石板地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声音。
他走到桌边,将那碗新熬好的药端起来,重重地放在傅涵絮面前,药汁溅出几滴,落在桌面上。
“喝。”
傅涵絮看着面前的药碗,又看了看他微微泛红的耳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这是第二碗了?”
“喝。”
“你一直记着时间?”
“……喝药。”
傅涵絮识趣地端起药碗,忍着苦涩一口一口地喝着。
沈默轉過身去,重新走到窗邊坐下,將長劍橫在膝上,恢復了那副冷冰冰的模樣。
可他的耳尖,还是红的。
傅涵絮喝完药,将空碗放在桌上,轻声说道。
“沈默。”
“嗯。”
“你其实是个好人。”
沈默的脊背微微一僵。
“我不是。”
“你是。”傅涵絮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不管你经历过什么,不管你把自己藏得多深,你都是一个好人。沈伯教出来的儿子,不会坏到哪里去。”
沈默沉默了许久。
屋外的風雪不知何時小了一些,從油紙窗透進來的光也亮了幾分。
“睡吧。”他的聲音低低地從窗邊傳來,沙啞而疲憊,“你还需要休息。”
傅涵絮轻轻嗯了一声,将被子拉高了一些,闭上了眼睛。
她聽見窗邊的呼吸聲綿長而穩定,像是在守著什麼似的,不曾離開。
嘴角微微扬起一抹笑意。
在這個冰天雪地的北境,在這間簡陋的石屋裡,她第一次覺得這個冷漠的男人,或許並沒有那麼遙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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