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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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房外的胡同里,纸灯笼的光在黑里晃了一下,灭了。

玉溪睁开眼。矮榻另一头,加隆的呼吸还压在胸里,右臂搭在榻沿,黑斑止在肘尖。火把在门框上烧剩一截。阿尔宾坐在门边矮凳上没睡,短刀搁在膝上,眼睛盯着门缝。

玉溪起身。他没有穿鞋,赤足踩在柴房的湿石板上,走到门边。阿尔宾抬头看他,没出声。

“外面几点。”玉溪问。

“快五更。”阿尔宾说,“天再过半个时辰就亮。”

“巷口那个还在吗。”

“还在。”阿尔宾说,“灯灭了。人没动。”

玉溪把短刀别在腰侧,推开门。胡同的湿气扑面,纸灯笼挂在墙上,灯芯熄了大半截,只剩一点暗火。灯笼下那道瘦高的身影还站着,背对着门,右手垂在身侧。脚前一小圈已经被他踩黑了—他站了一夜。

“你站了四个更次。”玉溪说。

“六个。”那人偏过头,“从你出石室那会儿开始站。”

“你叫什么。”

“老魏。”

“维尔纳让你跟到什么时候。”

玉溪往前走了两步,站到灯笼正下方。他的银发在晨雾里散开,赤足踩在青石板上,脚背上一层薄薄的湿气。老魏没有回头看他,一直看着街对面那堵矮墙。

“你来的时候几点。”

“昨日过午后。”老魏说,“维尔纳在石心斋后院安排的四个人。三个往东街,一个往西。”

“东街三个人干什么。”

“一个盯黑斗篷,一个盯石拳,一个盯她。”老魏往柴房里扬了一下下巴。

“盯瑟拉菲娜。”

“对。”老魏说,“她在城西落脚的地方不止一处。维尔纳知道她有一处是在老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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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一处。”

老魏没说话。

玉溪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他身侧。他抬手,掌心的金印亮了一瞬,暗色的光落在老魏的袖口上。老魏的胳膊抖了一下。

“你袖口里有商号的印记。”玉溪说,“不是石心斋的。”

老魏把胳膊往后一收。

“东街的。”他说。

“哪一间。”

“我不能说。”老魏说,“说了我这条命就归你管。”

“你要是不说,我这条命就不归你管。”玉溪说。

老魏盯了他一眼。灯笼底的火苗忽然蹿了一下,亮光照亮他半张脸——尖下颌,颧骨上有一道旧结痂,年纪约四十。他犹豫了两息。

“合记绸缎庄。”他说,“后院是石心斋用的地方。”

玉溪把这句记住。

老魏叹了一口气。“明天午时那人,我跟你说说。他住合记后院三天了。天天下午出门一次,去东街那家茶铺。他姓一个北边的姓。”

“什么姓。”

“他穿的是短袍,说话口音不像中庭。”老魏说,“我上过北街市集,听过类似的腔调。像是山那一头下来的。”

“山那一头是巨人地界。”玉溪说。

“对。”老魏说。

玉溪没有再问。他退回门里,把门半掩着,回头看了一眼阿尔宾。

“阿尔宾。”他说。

“嗯。”

“换衣裳。去合记绸缎庄后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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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宾站起来。他把火把往地上一插,从墙角拿起自己的旧斗篷裹上。他走到榻边看了一眼加隆。

“他黑到肘,一炷香里跑不掉。”阿尔宾说。

“那就留。”玉溪说,“瑟拉菲娜一会儿会来。让她守着。”

玉溪从柴房走到院外的矮妇屋里。矮妇正起火烤面饼。她把一块递过来。

“拿上。”她说,“外面晨露重。”

玉溪接过饼咬了两口。他嚼着往外走。

老魏还站在巷口。玉溪走过他身边。

“跟着。”玉溪说。

老魏跟上一步,又停住。“我跟你走?”

“你跟到天亮。”玉溪说,“现在还没亮。”

老魏犹豫了一下,跟在了他后头。

三人出胡同。晨雾贴地,两旁屋顶还挂着夜里的湿气。他们沿着一条南北向的短街往东走,过了两个路口拐入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左侧是几间铺面,门板还没开。右侧一块褪色的木牌,上面写着“合记”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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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溪贴着墙根。他抬头看了一眼这座绸缎庄的后院。院里三间屋,东边一间亮着灯。

“亮灯的那间。”玉溪问。

“是他。”老魏说。

玉溪蹲在巷子的阴影里,掌心金印朝东屋按了一下。金印的暗光顺着巷子的青苔砖面滑过去,在绸缎庄后墙的墙根外停住,没进墙。他收掌。

“这墙是有意刷过的。”玉溪说,“外面砌了双层砖。”

“合记后院原是三家人合用的。”老魏说,“三十年前翻修过一次,砖是从北边买来的。”

“什么北边。”

“山那一头。”

玉溪点头。他站起来,朝东屋的窗子看一眼。窗纸里透出一个人影,瘦,不高,肩窄,头微微低着,像是在看什么。影子里有一只手的轮廓,手里捏着一支笔。

“他在写字。”阿尔宾低声说。

“是。”玉溪说。

他从布袋里取出一块干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阿尔宾,一半自己咬了两口。他蹲在阴影里,一边嚼饼,一边盯那扇窗。

过了约两刻,天边翻出一线灰白。东屋里的灯灭了。窗纸里那个瘦影子退开,屋门开了,一个人从里走出来。

他穿着灰白色短袍,腰带是深皮条,脚上一双半旧的布靴。年纪看不太出,头发剪得很短,是北边的平头样式,脸偏长,鼻梁高,颧骨往外推。他走到院中,抬头看看天色,又低下头,把手里一卷东西塞入腰后。

“北边来的。”老魏站在阴影里小声说。

“北边的哪一族。”玉溪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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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出来。”老魏说,“他走路是低重心—像在山路上走惯了。”

那人走到后院的水缸边上,舀了半瓢水洗手。他洗得很仔细,洗到手背、指缝。然后他把瓢放回去,用袖口擦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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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溪把最后一口饼咽下。他站起来,往前一步,从阴影中走出来。他跟那人隔着一道矮墙。

“北边来的。”玉溪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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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抬起头。他的眼睛是灰褐色的,看人时不移。他没有意外,只是把手里那块帕子折了两折,塞进腰侧。

“你比老魏画的画像年轻。”那人说。

“老魏画的。”

“维尔纳昨晚送过来的。”那人说,“他说你是银发精灵,右掌有印。”

“他就说了这些。”

“还说你从桥境出来的时候皮都没擦破。”那人说,“他说你手上有东西。”

玉溪翻出右掌。金印在那人眼前亮了一下,青心浮出的那个刻字在最中心。那人的目光停在那个刻字上。

“这个字我认得。”他说。

“你认得。”

“它是我母亲那边的字母。”那人说,“北边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回’。”那人说。

玉溪掌心的光暗了一下。那人看着他的手。

“我叫朔山。”他说,“从世界之脊东麓下来。带着一个口信。”

“谁的口信。”

“一个矮人。”朔山说,“三十多年前下过你脚下那口井,从井里出来就再没说过一句完整的话。他的名字叫葛朗。”

阿尔宾在玉溪身后动了一下。

“他活着。”朔山看向阿尔宾,“他离开了井,到了山里。十年前住进我们村里。他每天下午坐在村外石头上,看东边。”

“他说的什么。”阿尔宾问。

“他不会说话。”朔山说,“他只会写。我腰间这卷布,就是他画的最后一件事。”

朔山把那卷东西从腰后抽出来,解开两圈麻线,摊在矮墙上。

布上画着曲线,画法粗糙,但结构看得出——是几口竖井并排,中间一条横向的通道,通道底下一具横躺的人形。人形的脚端画着门基的形状,人形的头端画着一间小屋子。人形两侧各画了一道弯的线,一上一下。

“这是三井。”玉溪说。

“是。”朔山说,“他说井底有一件东西要出来。他让我把这个给带井环的人看。”

“给带井环的人。”玉溪把右腕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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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山看了一眼那个环。

“维尔纳上面也是这么说的。”朔山说,“昨晚他让我在午时之前不要见你。他说你一定会先来找我。”

“他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他知道你掌上的东西会带着你走。”朔山说。

“他想要什么。”

“他要我带口信给你之前,先答应他一件事。”朔山说。

“什么事。”

“他让我告诉你。”朔山说,“葛朗送来的信里只画了一张图。真正的口信还有一句。这一句话只能给带井环的人说。可是他要你把右腕那个环,让他用三天。”

“他要环做什么。”

“他拿环去换一个人。”朔山说,“他儿子。”

玉溪盯了他一息。

“维尔纳没有儿子。”

“他说有。”朔山说,“三十年没让他进过城门的儿子。他一直养在北边的一间屋子里。”

阿尔宾在玉溪身后开口:“那句话是什么。”

朔山看着他,又看向玉溪。

朔山把手从腰侧挪开,垂在身旁。

“你不问他答不答应。”

“他答不答应,不是我说了算。”朔山说,“他刚才就从阴影里走出来,其实已经答应了。一个不愿意给的人,不会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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