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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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口的雾压得低。朔山说完那句“一个不愿意给的人,不会走出来”,把手从腰后挪开,垂在身侧。

玉溪没有走近。他隔着一道矮墙看他。

“葛朗的口信。”玉溪说,“现在听。”

“他画那张图的时候,我在旁边看。”朔山说,“他画得慢。画完他把笔搁下,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在我手心里写了两个字。”

“哪两个字。”

朔山把自己右手翻过来。手掌上什么都没有。

“洗掉了。他写给我看。”

“他说了什么。”阿尔宾在玉溪身侧往前一步。

“他说‘回’。”朔山看着玉溪,“就这一个字。然后他指自己的嘴,意思是说不出来。再指胸口,比了一下门的大小。”

“他指胸口是什么意思。”玉溪问。

“我也不知道。”朔山说,“我只知道他在村里坐了十年,每天下午坐在同一块石头上,看东边。年前有一天他起来,回屋,把那张图画完,第二天早上我看他的铺位就空了。走的时候没跟任何人打招呼。”

“他去哪了。”

“不知道。”朔山说,“他走了以后我去他住的小屋看了一遍。屋里只有土炕和石板桌,桌上留着那卷布,布下面压着一小片暗金的东西。”

“什么东西。”

“薄的,跟指甲盖一样大。”朔山说,“他的意思大概是让我带出来。所以我带出来了。”

玉溪把右掌摊开,掌心那枚青心的刻字对着他。他把手放下。

“你现在说的是这些。”玉溪说,“我把环给你之前,不想听缺半截的话。”

“我说的都是整句。”

“那个字是什么意思。”

朔山看着他。“据我娘那边,古碑上见过几次。意思不止‘回’一个。它在碑文里出现的时候,是刻给死人的——把名字刻上去等他回。或者是把人的东西留在那里,等人回来取。”

“回是招魂的意思。”

“不是招魂。”朔山说,“是收债。他把东西留在这,等人回。”

玉溪盯着掌心那个字看了一阵。他把掌合起来。

他再看朔山那张脸,看不出什么破绽,也看不出多余的东西。朔山这个人像是把所有的东西都摆在了明处。

“葛朗把那个字刻在布上,还是刻在你手心。”

“刻在我手心。”朔山说,“他用指甲划的。”

“划完疼不疼。”

“疼了两天。”朔山说,“第三天早上起来就不疼了。”

玉溪没有再追问。他把短刀从腰侧按了一下。

“维尔纳让你要环。”

“对。”

“他自己为什么不来找我。”

“他说他不方便。”朔山说,“他昨天下午在后巷安排了三个人,一个盯黑斗篷,一个盯矮人,一个盯一个棕发女人。他自己说他要留在铺子里等一件事。”

“等什么。”

“他没跟我说。”朔山说,“他只说这件事来了,城北那条旧驿道会封。”

阿尔宾开口了:“你信他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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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信他给的那笔钱。”朔山说,“钱到我家门口,是我娘收的。他把钱放在石阶上,没敲门,走了。”

“那你替谁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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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山抬头看玉溪。

“替葛朗。”他说,“钱是维尔纳的,图是葛朗的。我把它分开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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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溪没有再答话。他往巷口看了一眼。老魏还站在那盏纸灯笼下面,背脊直挺,手里攥着腰间那截短棍。

“去哪。”

“去一个能站的地方。”玉溪说,“这条巷子太窄,维尔纳的人盯着。”

朔山没有动。

“环呢。”

“先不给。”玉溪说,“口信听完,我再给。”

朔山迟疑了一息。他把腰后那卷布拿出来,递到矮墙上。

“这张图先给你。”他说,“你看完再决定。”

玉溪接过那卷布,没有展开。他把布卷塞进腰间布袋,转身走向巷子尽头。

“跟上。”他说。

朔山跟上了。

阿尔宾走在玉溪右后侧,脚踩在青石板上跟得稳。他走近玉溪一步,低声说:“他还有话没说。”

“知道。”玉溪说。

“他刚才提到‘收债’的时候,你没接话。”

“接了他就不往下说了。”玉溪说,“葛朗把字刻在他手上,又把图给他,让他把这两样都送出来。这两样是给带环的人看的。”

“那他为什么不把话说完整。”

“因为他在等一个人听完。”

阿尔宾没有再问。他跟着往前走,肩背压得很低。

他们走到巷子尽头,一扇没上锁的院门。玉溪推门进去,是柴房外的天井。矮妇已经把摊子推出去做生意了,屋檐下只剩一张空凳和一只火盆。

玉溪把火盆拨了拨,火又起了一层。他让朔山在屋檐下坐。阿尔宾靠着墙站,短刀压在小臂上。

玉溪把那卷布展开。

布上有三竖一横。三竖是三口井,横的是底下的通道,通道底部画着那具横躺人形。脚端是门基的形状,头端是一间小屋子。人形两侧各画一道弯线,一上一下。

“这个头端的小屋子在哪。”玉溪问。

“就在我们村边上。”朔山说,“我把它画上去,是因为他指过那儿。”

“他怎么指的。”

“他跟我说了一句话。”朔山说,“就一句。”

“说。”

“他说,‘我儿子会来这两处找我。’”朔山看着阿尔宾,“他指的是这里和那头两处。上一次他说这话的时候,我记下了。”

阿尔宾没有动。他把头微微偏开。

“他说你父亲会来这两处。”玉溪问,“他说的两处是哪两处。”

他把手指落在图上通道中间那道弯线上。

“这里。他现在在的地方。”

玉溪盯着他。

“你确定。”

“确定。”

“他为什么去那儿。”

“不知道。”朔山说,“他是从西门那边往北走的。路上走了很久。中间的事他没说过。”

“他十年前到你们村。”

“对。”

“他今年还活着吗。”

朔山没有立刻答。他伸手取过火盆边一根还没烧完的木头,在土上划了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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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的时候还是活的。”朔山说,“之后我就不知道了。”

玉溪把图卷起来,重新卷成筒。他站直身子。

“你现在要那个环。”他问。

“是。”朔山说。

“你自己认为,维尔纳要那个环做什么。”

朔山沉默了一息。

“他自己说换儿子。”朔山说,“他跟我说他儿子在北边。三十年没进过城。”

“你见过他儿子吗。”

“没有。”

“那你凭什么信他。”

“我不信他。”朔山说,“我信葛朗。葛朗让我把这卷布带到带环的人手上。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提维尔纳。维尔纳是后来才找到我的。”

玉溪看着他,把腰侧布袋里那枚暗银薄环捏了一下。

“他知道你不会给。”朔山说,“所以他让我先跟你说这张图。他说你听完会自己拿主意。”

“他这么跟你说的。”

“对。”朔山说,“他说,玉溪这个人不容易被钱打动,但一定会被图打动。”

“他说对了。”玉溪说。

他刚说完,天井外的巷子里传来一串急步。三条腿踏得很快,一条腿略重——是城防兵的靴底加铁掌。玉溪往门边贴,阿尔宾也收了半个身位。老魏站在木栅外的灯笼下没有动,但他的手往腰里压了一下。

三名城防兵拐进巷口。为首那个胡子未刮,肩上挂一条粗布披风。他扫了巷子一眼,目光钉在老魏身上。

“站住。”他说,“你哪来的。”

老魏停住。他没有答。

“袖口翻出来。”

老魏的右手缩进袖子。这一缩太快。城防兵的头目把腰里的短棍提起来。

老魏转身往巷子另一头跑。跑了七步,被城防兵侧面的那个人一脚扫在小腿。他摔进墙根的碎瓦里。城防兵头目上前把他翻过来,从袖子里抖出一枚铜牌,牌面上刻着一圈东西。

“石心斋的牌。”头目说,“这种牌只有铺子自己的人有。”

老魏没吱声。他的胳膊被反扣住。

“谁派你来的。”

老魏还是不说话。头目挥手,两个人把他架起来。

“带到西门岗。”头目说,“西城这一带有石心斋的人过夜,都先扣一天。”

三人押着老魏往巷口走。走到灯笼下,头目忽然回过头,朝这条天井的方向看了一眼。玉溪贴在门框内侧没动。头目看了两息,收回目光,押着老魏走了。

天井里静了片刻。朔山站起身。

“他这个队不是来找人的。”朔山说,“是来撞人的。”

“撞谁。”

“撞替他办事的人。”朔山说,“他把队伍放在西城,本来是撞石心斋的人的。刚才撞上的那个老魏,替他办事,自己撞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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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溪站在门边看了一阵巷口。老魏被押远了,灯笼还亮着。

“维尔纳这一步走废。”玉溪说。

“走废不。”朔山说,“他还有别的。”

他话音刚落,天井的墙头后面有人翻进来。灰色短衣,左臂缠暗绿布条——跟巷子里那个不是一个人。他一落地就朝屋檐下看了一眼,见到了朔山,把手里一支小铜筒抛过来。

朔山接住。铜筒拧开,里面是一小卷细纸。

朔山扫了一眼,脸色没变。他把纸卷递给玉溪。

“他让我现在就撤。”朔山说,“城北旧驿道昨夜封了。他说他知道城防会来,他给你留了一个门。”

玉溪把纸卷摊开。上面一行字,笔画是维尔纳那种干瘦的手法:

“环换人。人在城北旧驿道三十里外的哨屋。午时前到。过时不候。”

玉溪把纸卷合上,塞进布袋。

“你去哪。”他问朔山。

“城北。”朔山说,“他给我的钱还没花完。”

“你信他会放你走。”

“我不信。”朔山说,“我会绕路。我惯走山道,往北四天就回村。他手里的钱是给我娘的,不是给我的。”

玉溪看着他。

“你刚才说的葛朗的事你都说了。”

“说完了。”

“那张图我留着。”

“留着吧。”朔山说,“那是他画的。他把图给你,不是给我。”

他从天井后墙翻出去,两步就消失在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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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井里只剩下玉溪和阿尔宾。阿尔宾一直贴着墙站着,没有出声。玉溪把火盆的火拨旺。

“他刚才说,葛朗指过两处。”玉溪说。

“嗯。”

“一处是我们脚下这道门,一处是朔山村边的小屋子。”

阿尔宾看着他。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父亲这十年没死。”玉溪说,“你要不要现在去朔山村看一眼。”

阿尔宾没有立刻答。他把短刀从臂上拿下来,慢慢插回腰侧。

“不行。”他说,“朔山往北走,我跟他走,就是把他拽回维尔纳手里。维尔纳要的是你,不是朔山。我一走,他这条线就断。”

“你想先去哪。”

“我想先去你说的桥境。”阿尔宾说,“你父亲那道门。你没走完的三个时辰还在里面。葛朗在门里,比在朔山村离得近。”

玉溪没有答话。

天井的后墙那边,一道影子翻过来。这次翻进来的是瑟拉菲娜。她落地时没有声音,短剑挂在腰侧,帽子压得低。

“我回来了。”她说,“你这边什么情况。”

“维尔纳的人被抓了一个。”玉溪说,“朔山走了。他留了一张纸。”

“城北旧驿道三十里外的哨屋。”她说,“那个地方我去年去过。那是矿务用的哨房,早废了。”

“维尔纳说那里有人。”

“可能有人。”瑟拉菲娜说,“也可能是一把梭镖。你要不要去,得先问清楚一件事。”

“哪一件。”

玉溪把那张细纸重新展开,又看了一眼。

“我不去。”

“那你做什么。”

“我回桥境。”玉溪说,“三个时辰剩下不到一半。我先进门,把葛朗那边问清楚。旧驿道的事,等门里的事办完再说。”

“那我陪你。”瑟拉菲娜说。

“你不一样。”玉溪说,“你那些手下在城西等你。你先去把北口捞人的事先按住。”

“我听你的。”瑟拉菲娜说,“你要什么时候走。”

“现在。”

玉溪把布卷收起来。阿尔宾去柴房里看了一眼加隆。加隆的右臂上那一道黑斑还是停在肘尖。他睡着,没醒。

阿尔宾把门关上,走到天井里。

玉溪披了一条短斗篷——矮妇留在屋檐下那条旧的——把银发束起来一半。他赤足踩在碎瓦上,先推门出去。雾还压着巷子。

三人贴着墙根往西走。走到合记后巷北口,玉溪停住。

街对面那幢石砌小楼上,二层窗子里亮着灯。窗后有一个中年男人的影子,坐得很直。窗纸后面还立着一只手,手里是笔。

玉溪盯了那窗一息。

“那是谁。”阿尔宾问。

“我不知道。”玉溪说,“刚才朔山说,维尔纳昨天下午在城里布了三个人,一个盯黑斗篷、一个盯石拳、一个盯瑟拉菲娜。他没提这个窗子。”

“那这个影子是哪来的。”

“我上去看一眼。”玉溪说。

“我去。”瑟拉菲娜说,“你回桥境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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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得清他手里写什么吗。”

“看不清。”瑟拉菲娜说,“但我可以把他人带下来。”

玉溪想了一息。

“你带下来。”他说,“我在巷口等。别弄出大响。”

瑟拉菲娜把短剑按了按,往合记后巷里侧绕过去。玉溪带着阿尔宾拐进北侧一条更窄的短巷里等。雾里有一阵脚步声——有人起早挑水,两个挑夫从短巷口过去,没有往这边看。

约莫半柱香,瑟拉菲娜从合记后巷另一头绕回来。她手里提着一个瘦高的中年男人,那人戴一顶旧帽,左手拎一卷写了一半的纸,右手攥着笔,笔尖没沾墨。

“他写的是这个。”瑟拉菲娜把纸卷打开。

纸上写的内容很碎。有几行是北地口音的句子,还有几列短的名单。第一个名字是“朔山”,第二个名字是“老魏”,第三个名字是“加隆”。底下还有两个划掉的名字。

玉溪看着那张纸。

“谁让你写这个。”

那中年男人抬头看他,脸上有雾水。他没有说话。

“他在合记后面住了两晚。”瑟拉菲娜说,“今晚是第三晚。他昨天下午去了东街那家茶铺。”

“谁雇你。”玉溪再问一次。

那中年男人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说的不是本地的通用语——用得是带着北地腔的腔调,句子里的音调压得很低。

“我自己雇的自己。”他说,“我是北地人。我来找一个姓葛朗的人。他们已经找了三个月。”

“谁找。”

“三个北地人在旅馆里。”中年男人说,“一个姓魏,一个姓吴,另外一个我不知道姓什么。他们的口音和你身后这位不一样。”

玉溪看了一眼阿尔宾。

“他们什么口音。”

“世界之脊东麓那一带的。”中年男人说,“和朔山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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