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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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里那中年男人被瑟拉菲娜按在墙根,帽子歪了一半,纸卷还攥在手里。玉溪走到他面前,抬手把他的兜帽整个掀开。

“抬头。”

男人抬起头。脸瘦,下颌有一层薄须,嘴唇干裂。他看玉溪的目光没有敌意,只有一种赶路人的疲惫。

“你叫什么。”玉溪问。

“冯二。”男人说,“北边下来的,官道走了十七天。”

“十七天。”玉溪重复了一遍,“从世界之脊东麓下到铁拳城,十七天。你走的是哪条线。”

“灰溪关。”冯二说,“过关时交了两枚银币,叫‘过山钱’。”

“你在合记后院住了几天。”

“三晚。”

“谁给你付的钱。”

“维尔纳。”冯二说,“穿深灰斗篷,手背有一道血口那个。他三天前在关口接的我,把我带过来,包了后院东屋。”

玉溪把纸卷从他手里抽出来,摊开看了一遍。名单上那三行名字又对上了——朔山、老魏、加隆,后两个划掉了。玉溪把纸折起来塞进自己布袋。

“老魏是昨晚被抓的。”冯二说,“今天早上我听墙外那队巡兵说的。我就在纸上划了。”

“那三个人在哪。”

“东街万里旅店。”冯二说,“三楼最里那间。姓魏,姓吴,还有一个没说姓。”

“他们来城里找谁。”

“找姓葛朗的人。”冯二说,“冯家岭那边下来的消息,说葛朗十年前从你们这一带的山里出去了,往世界之脊那头走了。他们三人是一批,跟着找。”

“你跟他们三个是什么关系。”

“我是他们雇的记事的。”冯二说,“路上有谁问过什么、什么时候问的、问的人长什么样,我都记下来。记完了回去交给姓吴的。”

玉溪把纸还给他。

冯二把纸捏紧了一分,随后松开。他看着玉溪。

“你要是不放我走。”他说,“我就回不了冯家岭。我家里有个瘫着的哥子。”

“放你走。”玉溪说,“你把这句话替我给那三个人带过去。”

“哪句。”

“告诉他们,葛朗的儿子在铁拳城。”

冯二眨了一下眼睛。他看了一眼阿尔宾,又看回玉溪。

“你是谁。”

“不用知道。”玉溪说,“话带到了,他们三日内会来找阿尔宾。你来送口信,我给你五枚银币。”

“五枚太少了。”冯二说,“路钱。”

“八枚。”玉溪说,“我数出八枚放你手里。你原话带过去。你要是自己多嘴加了什么,你哥子那间屋的房梁我会替你找出来。”

冯二盯着他看了一息。他把帽子重新戴正。

“行。”他说,“我中午前到万里旅店。”

玉溪从腰包里数出八枚银币放进他掌心。冯二捏着手一转身,被瑟拉菲娜拉住后襟按回去,搜了一遍身——除纸卷、笔、两枚银币、一块干饼外,没有别的东西。

瑟拉菲娜放开手。冯二快步走出短巷口,往东街方向去了。

巷子里剩三个人。

“你刚才那句的意思。”瑟拉菲娜问,“你会让阿尔宾去见那三个北地人。”

“看情况。”玉溪说,“如果他们是葛朗那头的人,会替阿尔宾带路。如果不是,会露马脚。我要让他们先动手。”

“你动得比我快。”瑟拉菲娜说。

她把帽子推上眉骨,往巷口看了一眼。

“我北口那边的事今晚就得动。”她说,“我最多再陪你半天。”

“半天够了。”玉溪说,“我先回柴房看一眼加隆,再去石室。你在我回来之前不用进城。”

瑟拉菲娜点头。她在巷口停了半息,转身往西城北边走去,脚步很轻,拐进另一条短巷就不见了。

“回柴房。”玉溪对阿尔宾说。

两人沿原路折回。晨雾往上收,巷子里的砖面开始发干。走到第三个路口的时候,玉溪停了一步。

回到柴房门口,老巷矮妇还在门口摆她那几个蒸饼屉子。她看见玉溪回来,把一块饼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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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面那位醒了。”矮妇说,“坐起来了。”

玉溪推门进去。加隆靠在墙边坐着,右臂垂在身侧,黑斑到肘尖。他抬起脸看玉溪,嘴唇动了一下。

“你的手。”玉溪蹲下说。

“知道。”加隆说,“黑到肘就不往上爬了。爬不到心口。”

“谁告诉你不到心口。”

“老魏进不了这院子。”加隆说,“刚才外面有半个脚步声在墙上蹭过去。我听着像巡房的老章。”

“老魏被城防抓了。”

“那就对了。”加隆说,“换人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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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右手往身后藏了一下。玉溪看见他身后靠着的东西——一块木板,板上刻着几道竖的痕迹,两道深一道浅。

“你刻的。”

“三十年前我下井留下的记号。”加隆说,“矮人挖矿的时候会在坑道口刻。这个不是给矿指的,是给家里人指的。”

“你家里人呢。”

“没了。”加隆说,“我就是记一下我这一趟下过哪。”

玉溪站起来。他把短斗篷从肩上拿下,放到矮榻上。

“我回石室一趟。”他对阿尔宾说,“你在柴房里守着。他手黑到肘没到肩,一炷香里不会变。”

“我跟你去。”阿尔宾说。

“你在这儿。”

“我去。”阿尔宾说,“葛朗在门里。我最后一次见他是我十二岁。我在这儿坐不住。”

玉溪看了他一息。

“走。”他说。

两人从柴房后墙的旧板门拐出去,进城西那条通涵洞的短巷。涵洞里的水比昨夜低了一寸,壁上湿气很重。玉溪靠在涵洞口听了一阵,没听见上方有动静。

出涵洞,绕外城的槽渠。玉溪赤足踩在渠底的湿泥上,脚趾抓住石缝,走得稳。阿尔宾跟在他侧后半步。

“你问过黑影。”阿尔宾忽然说。

“哪一句。”

“你父亲下井是哪一条。”

“西门竖井。”玉溪说。

阿尔宾没有再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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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沿旧矿道往北走了约两刻。矿道的银丝纹比昨夜更暗了,只在转角的石壁上留一条淡青的线。再走半里,前方出现那段塌方的残石堆——昨夜他们出来的那道口子。

玉溪停住。

“到了。”

石室的门还半开着一条缝。青白光从缝里透出来,比玉溪出去的那一瞬弱了很多。门口没有人。

玉溪先把阿尔宾让进甬道,自己最后一个进去。石室里那具人形茧的残壳还贴在凹痕上,比之前更薄。地上那卷朔山留下的三井图仍在他布袋里。

“黑影。”玉溪往矿道拐角方向喊了一声。

没有回音。

阿尔宾把手按在短刀上。

“他可能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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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不管他。”玉溪说,“我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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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布袋解下挂在甬道口左侧一块突出的石笋上,只带了短刀。阿尔宾站在甬道口。

“我留在这儿。”阿尔宾说,“你出来我第一个听见。”

玉溪点头。他转身走到石室中央,站到那具残留人形凹痕前。

他把右掌贴上凹痕胸口那枚旧金印。掌心的新金印与它相接的一瞬,石室四壁那层薄薄的青白光全聚过来,从脚底往上裹。茧壳的残层沿着腿身收紧——先把脚背包住,再合到小腿。裹到腰的时候,体内那一层暗金薄膜与外茧连成一体。

裹到胸口。视野暗了半息。青白光再亮起来,脚下还是那条直直往前的石桥。

桥尽头那道暗处的门已经合上了。暗处的墙面上那层薄薄的银丝还在动,一丝一丝地往他右臂方向聚过来。

葛朗的声音来了。

“你回来了。”

“回来了。”玉溪说。

“出去过一趟。”

“见过一个人。他带了一卷图给我。”

“朔山。”葛朗说,“他手稳。”

“他把‘回’字刻在你手心。”

“一个字。”葛朗说,“刻了十年。”

“他在你手心上刻了两个字。”

“对。两个字的意思是一句话。”葛朗说,“你听好。”

桥面下的空里那层低低的声音又响起来。玉溪站着没动。他掌心的金印亮了一层,边缘那圈银丝纹被那层低音震了一下,纹路往上跳了一分。

“门里面那具躺着的不是尸体。”葛朗说,“三井底那条道走到底,就是一具躺下的人形。它有胸口,有头,没有腿。它就是门基的‘面’。三十年前我把自己的印留在这道门里,用身体换了一遍看它的机会。看完我就走。我走,是因为我还有一处要回去。”

“哪一处。”

“那间小屋。”葛朗说,“朔山把那个小屋画在图上。小屋是我要回去的地方。”

“你要回去做什么。”

“里头没东西。”葛朗说,“我留了东西在里头。你要带着你儿子的名字去那儿。”

玉溪静了一息。

“阿尔宾在外面。”

“我知道。”葛朗说,“他十二岁那年我在村口看过他一炷香。现在他长到这么大了。你把他带进来,我不能见他。”

“你怕他记不住你。”

“我怕他记住。”

葛朗的声音停了半息。桥那头暗处那面墙上的银丝忽然全部收紧,从墙上剥下来,一层层缠上玉溪的右臂。丝缠到肘弯的时候停住,往回一收。

玉溪耳边换了一个声音。不是葛朗。是一串喉咙在深处磨出来的低音。

“你上回来了。”

玉溪没答。

“名字给我了。”那低音说,“现在该拿东西了。”

“什么时候。”

“现在。”

桥下的空气忽然变重。玉溪的脚底出现一层薄薄的水膜,从脚背往上爬。那水不冰,也不温,贴在皮肤上像一层活的皮。

“怎么让它进来。”

“你胸前那块东西摘不下来。”低音说,“把它卸到门后那条槽里去。槽接你的血。它就是你的另一个了。”

桥那头那道暗处的门重新动了。门缝里浮出一道细细的青线,那道线一直伸到玉溪脚前。

玉溪把右掌垂到身侧。他站了两息。

“我先出去一趟。”他说。

“你现在出去,印就还是你自己的。”低音说,“再进来一次,印就不是了。”

“我出去问一句话。”

“问谁。”

“问那个矮人哪来的胆子做井的主人。”

低音停了半息。

“你出去的这条路只有一条。”它说。

桥那头的青线又缩回去,石桥震了一下。玉溪感觉到体内那层暗金薄膜被桥面这一震推了一下,从小腹深处往胸口升了一寸。

他退回桥这头。茧壳从下往上剥开。石室里的空气灌进来。他站定。

阿尔宾站在甬道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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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出来得比上次快。”阿尔宾说。

“我没办完。”玉溪说。

“你脸色不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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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桥里那个东西要往里放一样东西。”玉溪说,“我让它等着。”

阿尔宾把手从刀柄上放下来。

“那先办外头的。”他说。

玉溪从石笋上取下布袋。走到甬道口时他往矿道拐角看了一眼——黑影仍不在。石室里那道半开的石门自己动了一下,缝口又合了两指。

玉溪没有回头。他先出甬道。

矿道外头的风是西风。天已经全亮了。

玉溪走在前面。走到岔口那块矮石边上时,他停住。

“阿尔宾。”

“嗯。”

“那间小屋在朔山村外。”玉溪说,“你父亲在那里留了一样东西。他让我带着你的名字去取。”

阿尔宾看着他没接话。

“我上回进桥境问过他的事了。”玉溪说,“我没走完第二道门。第三道青线已经出来了,要我身上卸一样东西下去。”

“你能卸吗。”

“我还不知道。”

阿尔宾把刀从腰侧抽出来看了一眼,又插回去。

“晚一步没关系。”他说,“他等了三十年,不差这一炷香。”

玉溪没答话。他看着矿道口那层淡淡的白雾,把斗篷拉紧了一分。他转身往回走。

“先回城。”他说,“我见一下瑟拉菲娜。”

“她绕了一圈就回来。”玉溪说,“她北口那边要动手,得跟我先对一句话。”

阿尔宾跟上。两人沿旧矿道往南,脚步很快。玉溪的脚步落在碎石上,很轻。阿尔宾落在他侧后半步,一步都不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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