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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矿道口的风卷着碎砂打在石壁上,声音细碎。玉溪走出岔口时停了一步,抬手把斗篷领口往肩后拢了拢。

“风从西边来。”阿尔宾在他侧后半步说。

“西边是竖井方向。”玉溪说。

“嗯。”

两人沿旧矿道往南走。脚下碎石被夜露浸得发潮,踩下去有轻微的黏滞感。走了约莫一炷香,玉溪忽然停步。他侧耳听了一阵。

“后面有人。”阿尔宾把手按上短刀柄。

玉溪没有回头。他盯着矿道壁上一道淡青色的银丝纹,那纹路在极缓慢地亮,又暗,像脉搏。

阿尔宾松开刀柄。“你听得出?”

“摸得出。”玉溪没解释,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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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走了半里,矿道口透进天光。两人出了矿道,沿碎石坡往南走,谷底一条浅溪正好把路分开。玉溪蹲下来,在溪边洗手。水冷,掌心的金印在水面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青。

“玉溪。”

一个声音从溪对岸传来。

瑟拉菲娜坐在对岸一块石头背面,短斗篷搭在肩上,帽檐压低到眉骨。身边蹲着一只灰羽的小鹰,右翼下有一圈旧布条缠着。

“你还养鹰。”玉溪说。

“它是捡的。”瑟拉菲娜站起来,“我绕去北口看了一圈,回来就碰到你们。”

“北口什么情况。”

“我手下人还困着。”瑟拉菲娜说,“那个井口塌了一半。我让两个手下在井口外守着。石拳从北口旧道过去,给了他一个口子。我在外头等到辰时,没听到回声。”

“你下去过?”

“没。”瑟拉菲娜说,“我一个人下去捞不了他,井壁滑。要有人在上头拉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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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几个人。”

“两个。”瑟拉菲娜说,“一个拉绳,一个在井口听回声。你带上那个灰袍的,再加上我就够。石拳可以守井口外。”

玉溪沉默了几息。他站起身,把湿手在斗篷上蹭了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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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街万里旅店那边,我让冯二带了口信。”玉溪说,“三个北地客知道阿尔宾在城里。如果他们真跟葛朗有关,天亮前会有人来找。”

“那正好。”瑟拉菲娜说,“先看看这三个人是来找你,还是来找麻烦。”

“你也去?”

“我管你是谁。”瑟拉菲娜把帽檐往上推了一分,“那三个人跟朔山同乡,朔山是从我的地盘上过去的人。我要听听他们说什么。”

“行。”玉溪说,“进城的路上再说。”

三人沿浅溪南侧走,绕开大道,从城西涵洞那条旧道进去。路上玉溪把事情说了一遍——桥境第二道门开了青线,门里那个低音要他卸下一样东西入槽,三个时辰共享血。说到一半,瑟拉菲娜忽然停住。

“你未卸?”她问。

“我没卸。”玉溪说,“它让我卸一块东西,我把它拖下了。”

“你拖不了多久。”瑟拉菲娜说,“门里那种东西,你不给它它就自己来拿。它现在给你开出青线,是还在跟你做交易。等它拿的时候,是不要你同意的。”

“这个我知道。”玉溪说。

“你知道还拖着?”

“我要先问清楚。”玉溪说,“门里的东西能借出去的,也能收回来。我要问清楚,卸的东西到底能不能收回。”

瑟拉菲娜没再说话。她走了一段,忽然说:“老银匠。”

“嗯。”

“这些东西都在老银匠那里有根。”她说,“七根银丝,七枚环,他打出来的。门里的低音为什么要卸你胸前的东西,他一定知道。”

玉溪停下脚步。

“你说得对。”他说。

“那就别绕弯。”瑟拉菲娜说,“进城先去银记,让老银匠开口。再回来处理那三个北地客和北口的井。”

三人过了涵洞。城西胡同口那个卖蒸饼的矮妇早早收了摊,门口只剩一只空屉。柴房的门关着,从门缝里透出一线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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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隆还在里面。”玉溪说,“先进去。”

柴房里,加隆还靠在墙边。那块刻了记号的木板靠在他膝上,边上的灯剩半盏。他听门响,抬头。

“回来了。”加隆说。

“你的手。”玉溪蹲下去看,加隆右臂上那一道黑斑还是停在肘尖,没有往上走。

“不疼。”加隆说,“它现在像一块冻实的东西。冻住了不往心里走。”

玉溪在他榻边坐了一息。

“再问一句。”玉溪说,“你下井时,把你带下去的人是维尔纳?”

“嗯。”

“他让你在井底摸着什么。”

“铜牌。”加隆说,“一块铜牌,一大块,在井壁一尺上。他让我把手按上去。我按了。按上去之后我就不知道了。”

“再醒过来你在哪儿。”

“在井口外躺着。”加隆说,“他坐在我旁边,手里拿着一块血石,看我睁眼。他没说话,吐了口烟,骑上骡子就走了。”

“他就这么走了。”

“就这么走了。”加隆说。

“走。”玉溪说,“去银记。”

银记在城东。三人绕行从小街穿过去,走到东街尽头那个转角处,玉溪停了一步。银记的门口比昨夜多挂了一盏灯,那灯是点着的,灯芯剪得很短,火苗小。

“开得比昨天早。”阿尔宾说。

“他在等。”玉溪说。

三人推门进去。

铺子里的空气里有一股金属和淡淡的烟味。老银匠坐在柜台内侧,手上拿着一根细银丝,正在灯下反复穿插。听见门响,他没有抬头,只淡淡说:“来了。”

“来了。”玉溪说。

老银匠把银丝搁下,抬起眼皮扫了玉溪、阿尔宾和瑟拉菲娜一眼。

“三个人。”他说,“昨日是一个半,今日三个。”

“你等我们多久了。”玉溪问。

“等了五天。”老银匠说,“从你那根银丝带进城那天开始。”

“你知道我掌心里那个字。”

“知道。”老银匠说,“‘回’字,古碑里是收债的意思。有人把它刻在你掌心里,就是有人在等你回去。”

“谁等我回去。”

“你自己。”

玉溪看着他。老银匠把手里那根细银丝绕在指间,绕了三圈。

“把右掌伸出来。”他说。

玉溪把右掌放上柜台。

老银匠低头看了很久。他抬起一根细银签轻轻点了点掌心的青心。银签点下去的一瞬,青心淡青的芯子微微亮了一层,老银匠眯起眼睛。

“你开了第二道门。”老银匠说。

“开了青线。”

“青线只是线。”老银匠说,“线还在你身上,未入体。门里那个东西现在跟你隔着一层东西交易,你没进去。”

“它要我卸一件东西到槽里。”

“这门本来就是这样的。”他说,“第一道门要名字,第二道门要卸物。这是一把凿子穿两段的过程。”

“凿子。”玉溪重复。

“门内的东西要出来,得有个凿子打通它跟外面的通路。”老银匠说,“它自己没形体,要借。你身上有银丝有印,生来帮它借的。它让你卸一件东西,就是让你把那一块的形借给它。”他顿了顿,“门那头的东西比门这头的那个硬,你卸什么,它就借那一样东西的形出来。”

“它要借什么形。”

“看你怎么卸。”老银匠说,“它不会说。你若卸一块布,它就借一块布的形出来;你卸下一根银丝,它就借银丝的形出来。卸什么,得看它想借什么。它不会告诉你要借什么。”

玉溪沉默。

“那怎么卸?”瑟拉菲娜在侧后一步开口,“卸下来能不能拿回来,这个他没说。”

“不能。”老银匠说,“卸下去,就是给出去了。但——”他抬起一根手指,“卸下来那一块给了它,你还能拿回一样东西——那东西本该跟你身体贴合,就会跟着你走。”

“什么意思。”

“你跟它之间有过一样东西。你把它卸给它,它借形出去。你要是什么都不给它,它就自己来拿。它来拿的时候,”老银匠说,“就是它拿了你身体哪一部分,它借哪一部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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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自己卸过。”玉溪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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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银匠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他把手里的细银丝在指间绕了第四圈,停在那里。

“四十年前,那个人也是你问的那个问题。”老银匠说,“他问我,‘我卸了之后还能不能拿回来’。我当时回答他,拿不回来。”

“他没卸。”

“他卸了。”老银匠说,“卸下去之后,他跟我说了第二句话。”

“他说什么。”

“他说,‘拿走我的东西,以后我回来找它。’”老银匠说,“然后他就进了门,没有出来。我再也没见过他。”

玉溪盯着他。

“他姓什么。”

老银匠把那根银丝收进盒子里,合上盒盖。

“维尔纳。”老银匠说,“你早问过。”

“我要问另一句。”玉溪说,“维尔纳的那块裂痕血石,你认识吗。”

老银匠把盒盖按了一下,没有立刻答。

“你怎么知道他有裂痕血石。”他说。

“他自己给我的。”玉溪说。

老银匠沉默了很久。

“那块血石。”他说,“不是他打出来的。那块石头在外面看是石头,其实是一块门里的骨。他三十年前给我看过,我劝过他别用。”

“用了。”老银匠说,“用门里的骨压自己门里的血,能压住三十年。三十年后那块骨自己裂开,就是血换了骨。”

“他还能活多久。”

“看他把骨往哪里放。”老银匠说,“他把它给你了,大概率是想放在你身上。你把它放到门里,它就成了门的东西。你要是再从他手里拿一块,它就成了你的东西。”

“他已经给了我一块。”

老银匠抬起眼。

“那你现在有了两块。”他说,“一块门里的骨,一块门里的血。”

“他给我裂痕血石,是有这个意思。”

“你问我?我说他大概这么做,就是有这个意思。”老银匠说,“维尔纳这个人一辈子都不白给人东西,你以为他给你那块裂痕血石是为了让你开门。他给你那块石头是你自己要去跟他见面。”

玉溪沉默了一息。

“我明白。”他说。

“你别急着明白。”老银匠说,“你还得知道一件事。你现在拖着他那块骨头,那块骨头在你手里不会停。它跟门里的东西是连着的。拖得太久,它会朝门的方向走——不是你想的它自己走,是它把你拖到门那边去。门里的东西咬你那一口,就是从骨头下口的。”

“多久。”

“三天。”老银匠说,“三天内你不把那块骨头放进该放的地方,它就要咬回来。”

玉溪把右掌收回,捏了捏掌心的金印。

“放进哪。”他问。

“两块。”老银匠说,“裂痕血石那块骨头,放到门后的槽里。银记那根银丝,连着另一头。”

“另一头是哪里。”

老银匠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瑟拉菲娜在侧后一步开口:“另一头在北边。”她说,“西门竖井底下那个横躺人形,头朝南脚朝门,头那边是南。南是向阳的。南边那个头旁边有什么你们都没见过。”

“我没见过。”老银匠说。

“她见过。”玉溪说。

老银匠点了点头。

“我在银记等了五天。”他说,“我也想知道那另一头有什么。四十年前那精灵进去之前问了我一句话。”

“他问什么。”

“他问我,若另一头是活的,我该不该杀。”老银匠说,“我当时说,我不该替他的事做主。”

“他没再问?”

“没再问。”老银匠说,“他说,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他的目光在灯下有些沉。

“你现在问了我一样的话。”他说,“我一样回答你,不该做你的事的主。”

玉溪沉默了很久。

“那我不问这句。”他说,“我问下一句——那块骨头放进槽里,会不会死人。”

“会。”老银匠说,“但不一定是你。”

铺子里的空气安静了一段。

“卸下来之前,先把你在外面的路走出来。”老银匠说,“否则你卸下来那一刻,外面的路就不听你走了。”

玉溪点了一下头。

他转身要出门时,老银匠忽然又说了一句。

“还有一件事。”他说,“那三个从北边来的人,昨晚半夜里有两个人搬了住处。他们现在住进东街那家旅馆对面那家旧茶铺的后阁。只有一个人留在原处,在三楼最里那间。”

“谁让你查的。”

“不是我查的。”老银匠说,“我那儿子在东街茶铺帮工,昨夜回来跟我说,后阁里来了两个北边口音的,一个胸口挂着块布铁牌,一个背着一支长条包袱。”

“布铁牌。”阿尔宾开口。

老银匠抬头看他。

“铁拳城北边的矿工之间,挂着那种铁牌的人一般是带队的工头。”他说,“那种牌是矿务用的。”

玉溪把这件事记下。

“走。”他对阿尔宾和瑟拉菲娜说。

三人出了银记。天已经大亮,东街的铺子依次开门,风里带着一股晨起的湿气。

“先办哪一件。”瑟拉菲娜问。

“北地那三个客人。”玉溪说,“他们搬到茶铺后阁,离我们近。先看清人,再决定北口。”

“我陪你去。”瑟拉菲娜说,“茶铺后阁那位置我认得。从后巷能绕过去。”

“阿尔宾。”玉溪转头,“你去东街万里旅店对面,找个正门能看到三楼最里间的位置坐下来。什么也不做,就坐着看谁进出。”

“你单独去茶铺。”阿尔宾问。

“对。”玉溪说,“瑟拉菲娜跟我从后巷进去。”

阿尔宾看了他一息,把短刀从腰间抽出来递给玉溪。

“你带上。”他说,“茶铺后阁那个人背着长条包袱,可能是弓。后巷窄,你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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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溪接过短刀别在腰侧。三人分开。阿尔宾往东街旅店方向走。玉溪和瑟拉菲娜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往茶铺后阁方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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