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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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位之上,老太君正端着茶盏与身旁几位白发苍苍的族老说笑,舅母邓氏则坐在下首,笑吟吟地应和着。

当战怀谦牵着洛倾烟的身影跨过门槛的那一刻,满座宾客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这位传闻中神秘莫测的【关姑娘】身上。

洛倾烟神色平静,任由周遭数道探究、惊艳亦或是审视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微微颔首,举手投足间流露出世家嫡女才有的从容与高贵,竟将满厅的江南名流生生压下去几分气势。

老太君远远瞧见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手中的茶盏轻轻搁在桌案上,朗声笑道:【瞧瞧,这两个惹祸精总算舍得露面了。快过来,让老身好好瞧瞧。】

【多亏了隐居江南的杏林圣手之女……也就是站在我外孙儿战怀谦身边的关姑娘。关姑娘不仅医术高超、妙手回春,硬生生地将怀谦从鬼门关里拉了回来,治好了他身上的顽疾,更与这小子互生情愫、结为连理。至于府里添的那位小少爷……那是关姑娘配制秘药时偶然调和出的祥瑞之兆,亦是两人情深意笃的结晶!】老太君满脸动容地道。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将战怀谦先前胡扯的禁咒与荒唐的风流债,瞬间包装成了【神医救英雄、佳话配英雄】的传奇美谈。

老太君字字句句冠冕堂皇,把关盼盼夸得天上有地下无,既给足了她正妻的尊荣与名分,又顺理成章地将那孩子变成了将军府名正言顺的嫡脉血嗣,堵住了所有人的悠悠之口。

席间的江南世家族老们纷纷抚须赞叹,连声称道将军府好福气,直夸【关姑娘】天生丽质、医术通神,与三公子简然是天作之合。

洛倾烟站在原地,听着老太君这般高明至极的说话艺术,心头微震的同时,也不禁暗暗佩服这位掌家老太太的雷霆手段与周全心思。

她微微屈膝,恰如其分地露出几分羞涩与敬意,将一个受宠若惊的医女形象演得活灵活现。

然而,就在她垂眸应对周遭祝贺的目光、缓缓随着战怀谦走向客座时,无意间一抬眼,目光却猛地顿在了左侧靠窗的席位上。

那一桌坐着的正是受邀前来赴宴的江南几大名门女眷。

而在那其中,几张熟悉的面孔赫然映入眼帘……竟是京城洛家的三姑娘洛惜春、四姑娘洛晚夏,以及六姑娘洛染秋。

洛倾烟的心跳不由得漏跳了一拍。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远在京城的这几位堂姊竟然会出现在千里之外的江南将军府晚宴上。

不过转念一想,江南世家与京城本就多有姻亲与商贸往来,年节将至,她们跟随族中长辈来此作客倒也合情合理。

此时此刻,洛惜春正端着茶盏与身旁的贵女低声说笑,洛晚夏和洛染秋则好奇地打量着席间的热闹景象。

她们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正缓步走来的战怀谦与【关盼盼】,眼底虽有惊艳,却全无半分波澜。

擦肩而过的瞬间,洛倾烟与洛惜春隔着几步远遥遥对视了一眼。

对方只当是哪里来的世家贵女,礼貌而疏离地朝她点了点头,便移开了目光。而洛倾烟也迅速收敛了眼底的异样,神色如常地从她们身边走过。

血脉相连的至亲近在咫尺,却是真正的见面不相识。

毕竟,顶着【关盼盼】这张易容过后的绝色面孔,就算她此刻站在亲庶姊洛倾歌面前,对方也绝对认不出,这个艳惊四座的将军府准三夫人,就是当日被家族流放、生死未卜的洛家三房嫡女洛倾烟。

老太君笑意盈盈地招手让二人近前,待洛倾烟行了标准的晚辈礼后,她亲自伸手将人扶了起来,语气里满是慈爱与赞许:【快别多礼。今个儿这晚宴虽是家宴,但诸位族老与亲朋都在,老婆子我也正好借这个机会,当着大家的面把有些话挑明了。】

满厅宾客纷纷安静下来,侧耳聆听。

老太君环顾四周,中气十足地朗声笑道:【想必前段日子京城里传的那些流言蜚语,诸位也略有耳闻,说我这不成器的外孙儿战怀谦在宫宴花苑里调戏了沐恩侯府的大姑娘,因此惹怒了沐恩侯世子,被沐恩侯世子阮延祚打到瘫痪,哼,那群嚼舌根的京官鼠目寸光,我孙儿遭受无端冤枉啊!】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花厅内原本此起彼伏的低语声瞬间凝固,几位江南族老脸上的笑容也微微一僵,显然没料到老太君竟敢在这样公开的场合,直言不讳地将矛头指向京城的宫闱与沐恩侯府。

如此大方直白地把京城里那桩闹得沸沸扬扬的风流官司和家族丑闻直接搬到台面上来,直接把皇家秘辛与权贵丑闻直接掀了个底朝天。

京城世家圈子里谁不知晓当初那场宫宴上的荒唐事?战怀谦调戏侯府贵女不成反被打成废人的传闻,曾是街头巷尾最大的谈资。

坐在下首的洛惜春、洛晚夏和洛染秋三姐妹更是猛地一震,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发紧,下意识地朝中央望去。

洛惜春心头猛跳,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京城里谁不知晓当初那场宫宴闹剧?

可任谁也没想到,将军府的老太君护短竟护到了这个地步,不仅把黑说成白,还反咬一口将责任全推给了阮延祚与太后。

然而,老太君却丝毫不给外人继续遐想或暗地里嚼舌根的机会。

老太君冷哼一声,花白的眉宇间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威严与不屑。

她拐杖往地上一顿,朗声接着道:【我那孙儿平日里虽放荡不羁了些,却也绝非不知轻重之辈!分明是宫中某些人为了私心硬要乱点鸳鸯谱,将不相干的人硬凑在一块,那阮延祚仗着酒劲发疯动粗,反倒成了京中人口中的英雄了?简直荒唐至极!】

她话锋一转,目光柔和地落在一旁神色平静的洛倾烟身上,语气瞬间由凌厉转为赞赏:【所幸天无绝人之路!若不是这场无端冤枉,怀谦又怎会负气离京、流落至江南,更不会在民间遇上真正冰清玉洁、医术通神的关姑娘?这叫因祸得福、命中注定!】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将战怀谦当日当街调戏贵女、被打成废物的狼狈不堪,瞬间包装成了【纨绔浪子回头、神医救英雄】的传奇美谈。

老太君用极高的说话艺术,硬生生地把一桩原本能毁了将军府声誉的桃色丑闻,洗成了一段佳话,顺理成章地将洛倾烟的身份和那大头婴儿的来历落实成了将军府名正言顺的喜事。

老太君亲切地拉过洛倾烟冰凉的小手,满脸慈爱地将她引到众人眼前,话锋一转,字字句句掷地有声:【那群京中庸医只会人云亦云,哪里看得出什么名堂?若非如此,我们家怀谦又怎会遇上真正的贵人?】

这番冠冕堂皇的说辞在花厅内激起层层涟漪,将满场宾客的疑虑彻底击溃。

坐在席间的洛惜春与洛染秋隔着攒动的人影望向中央,神情皆是掩饰不住的惊异。

谁能想到昔日京城人人喊打的纨绔败类,如今竟被将军府包装成了一段因祸得福的良缘。

洛倾烟垂眸敛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波澜,顺从地任由老太君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她端庄而立,隔着喧闹的人群与灯火,与身旁目光灼灼的战怀谦相视一眼。

那隐匿在广袖之下的指尖,被他炙热的大掌轻轻一裹,十指相扣的瞬间,所有的流言蜚语与暗潮汹涌都在这一刻被隔绝在外。

晚宴的酒过三巡,丝竹管弦之声渐次转为舒缓。

花厅之内的推杯换盏却愈发热络,几位江南的族老端着酒盏上前,笑意吟吟地向老太君敬酒,口中俱是恭维将军府双喜临门、后继有人。

战怀谦豪气干云地一一回应,将那些敬酒来者不拒地饮尽,眉眼间尽是意气风发的畅快。

这场汤饼宴虽名义上是为婴孩庆生,实则也是将军府向江南世家宣告血脉传承与家族新生的重要仪式。

红栏翠栋的府邸内宾客盈门,虽正值隆冬风雪,却因这场喜事而热闹非凡。

廊下挂满了精致的宫灯,将积雪映得一片通红,院子里摆满了流水席,各路名流士绅纷纷上前道贺,笑语声将冬日的严寒驱散得干干净净。

舅母邓氏一身端庄的枣红夹袄,怀里紧紧抱着穿得像个福娃娃似的大头婴儿,脸上笑开了花,逢人便欢喜地介绍这是将军府的小少爷。

而战怀谦则穿着一身墨色常服,身形挺拔如松,正一边豪爽地应付着前来寒暄的宾客,一边将灼热的目光黏在不远处的洛倾烟身上。

洛倾烟换了一袭流光暗纹的月白绣竹长裙,外罩一件雪貂裘衣,清丽绝俗的脸庞在烛火下泛着淡淡的红晕。

她正安静地坐在水榭长廊下,手中端着温热的茶盏,透过纷飞的雪花看着被众人簇拥的战怀谦。

见那混蛋又趁人不备偷偷朝自己挤眉弄眼、比划着晚些时候算帐的手势,洛倾烟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微红着脸转过头去,心底却悄然泛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宁与踏实。

风雪依旧拍打着雕花长窗,但将军府内这抹初生的暖意与喧嚣,早已将过往的阴霾与所有的风雨完美隔绝,在江南的大地谱写出一段温情脉脉的崭新篇章。

齐府花园的回廊深处,夜色被精致的宫灯染上一层昏黄,廊下造景的假山流水在风雪中泛着清冷的水光。

洛家二房的三位姑娘正避开正厅的喧嚣,坐在临水的暖亭内。

洛染秋百无聊赖地轻轻摇着手中精巧的宫扇,美眸漫不经心地扫过亭外被积雪覆压的花木亭台与池水景致,语气里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弄。

【三姐姐,你的期望怕是要落空了。】

洛染秋瘪了瘪嘴,眼中闪过一丝讥诮。

她们二房的六个姊妹里,除了行八的洛微雨年纪尚小,其他人都已经十七八岁了。

在京城的世家圈子里,这个年纪早已过了最佳的出阁时节,成了旁人眼中的老姑娘。

她和行七的妹妹年纪还小些,尚且能拖上一阵,但已满十八岁的洛惜春和洛晚夏却是相当恨嫁。

奈何头顶上压着田氏那样苛刻算计的嫡母,生怕她们出嫁后,二房再也无法从她们的母族或夫家榨取到更多好处,宁可将她们的青春硬生生在府中干耗着。

正因如此,洛惜春才在明知镇国公府三公子战怀谦名声尽毁、甚至传闻中半身不遂的情况下,依旧决定铤而走险放手一搏。

她不求其他,只为了能嫁入真正的顶级高门。

镇国公可是权倾朝野的高阶国公,哪怕是阮太后背后的沐恩侯府,在尚未因罪降级前,也仅仅是第三阶的县公罢了,两者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为了这场豪赌,她们姊妹三人抱着试试看的心情,大费周章地从京城千里迢迢赶到宣城。

谁曾想,她们费尽心机设计的偶遇、甚至是暗中打听好的勾引计划,连个苗头都还没使出来,那位传闻中的废人战怀谦竟然早就娶了妻,甚至连孩子都生下来了!

洛晚夏也附和着点了点头,端起手中温热的茶盏抿了一口,将心头翻涌的异样与失落狠狠压了下去。

此时的洛惜春面色铁青,双手死死攥着几张从京城县衙外托人重金买来的誊抄纸页,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那几张薄薄的纸在她手中被揉得皱巴巴的,恨不能被当成眼中钉关盼盼生生拧碎了。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是她花了大价钱让人去衙门底层深挖的结果:

战怀谦确实已经成亲了!

京城县衙的户曹内有着实质上的备案,官府不仅亲自验证过双方身份并盖上了鲜红的官印,连正式的婚书、户帖、甚至是女方那厚厚一叠的嫁妆单子都样样齐全,挑不出半点错处。

官府有登记,铁证如山,根本做不得假。只是碍于战怀谦当初身子刚有起色、病还没完全好透,婚礼才暂且推迟罢了。

洛惜春死死盯着纸上【关盼盼】三个字,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

她千算万算,没算到自己削尖了脑袋想挤进的镇国公府,连门槛都还没摸到,就已经被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乡野神医之女给占了先机。

【凭什么……】

洛惜春咬牙切齿地挤出这三个字,保养得宜的指甲几乎要将那张粗糙的誊抄纸彻底戳破。

她们姐妹三人为此筹谋了多久?

从京城出发时受的那些颠沛流离之苦、在田氏眼皮子底下小心翼翼的苛刻算计,到如今落得个竹篮打水一场空的下场,怎能让她不恨、不甘?

洛染秋见她这副几近疯魔的模样,眉头不由得皱得更紧了,拿扇子轻轻敲了敲桌案,冷哼道:【三姐姐,事到如今你还看不清形势吗?那战怀谦是什么人?京城里出了名的混世魔王,连沐恩侯府都敢硬碰硬的主。他若真瘫了倒也罢了,如今不但腰腿好了,连将军府的老太君和大夫人邓氏都护着那个叫关盼盼的女人。你拿什么去跟人家争?难不成指望凭我们二房现在这副落魄样子,去跟镇国公府叫板?】

【我不是想跟镇国公府叫板……】

洛惜春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声音里带着几分泣音与绝望,【我只是不甘心!二房的日子如今过成了什么样,父亲冷眼旁观,母亲精明刻薄,把我们当成货物一样捏在手里待价而沽。若我再不自己寻条生路,等过了二十岁,随便被塞给哪个富商或糟老头子做填房,我这辈子就彻底毁了!】

洛晚夏听了这话,原本平静的脸色也浮现出一丝戚戚然。

她放下茶盏,轻轻拍了拍洛惜春的肩膀,低声劝道:【三姐姐的心思我们何尝不懂?可眼下形势比人强。你没听见老太君在宴席上说的吗?那关姑娘不仅手握绝妙医术,救了战三公子的命,手里还攥着将军府嫡脉的长孙。老太君明摆着是要护短到底的。我们若是在这里闹事,别说攀高枝了,只怕连这条小命能不能安然带回京城都难说。】

亭子里一时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唯有池水被风雪激起阵阵涟漪,伴随着远处正厅传来的丝竹喧闹声,更显得她们此刻的处境孤立无援。

洛惜春恨恨地将那几张揉烂的纸页团成一团,猛地甩进一旁的积雪中,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不甘心地朝正厅的方向望了一眼,透过重重帷幔与飞雪,隐约能看见战怀谦正小心翼翼地替身旁的女子拂去肩头的雪花,那副珍视至极的模样刺得她双眼生疼。

【关盼盼……】洛惜春咬牙切齿地念叨着这个名字,眼底闪过一丝淬了毒般的寒芒,【我倒要看看,这乡野丫头究竟有什么本事,能霸占着本该属于京城名门的荣华富贵!】

此时,主位之上的老太君似乎察觉到了远处投来的几道打量目光,微微抬起眼帘,威严而淡然地朝洛家姐妹所在的方向扫了一眼。

仅仅是一个眼神,便让洛惜春心头一惊,慌忙垂下眼帘,再也不敢多言半句。

战怀谦将一切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极淡而嘲讽的弧度。

他反手将洛倾烟的小手攥得更紧了些,仿佛在用无声的温热告诉她:过去的那些魑魅魍魉、如今皆是云烟;而这座巍峨的将军府、这漫天风雪中的一隅温暖,从今往后便是她最坚不可摧的庇护所。

【累不累?】战怀谦微微倾身,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低沉的嗓音里夹杂着旁人听不见的心疼。

洛倾烟微微摇头,任由他将自己护在身侧,清冷的眼眸中渐渐泛起一丝极浅的笑意。

她抬眸迎上他的目光,低声道:【有老太君和你在前头挡着,我有什么好累的?倒是你,少喝些酒。】

【听娘子的。】战怀谦朗笑一声,当着满座宾客的面,毫不避讳地将她揽得更深了几分。

亭外,江南的风雪依旧呼啸着拍打着雕花长窗,将夜色渲染得越发浓重。寒风卷起庭院里的积雪,将一团被揉皱的废纸吹落在大理石小径旁。

就在洛惜春沉浸在不甘与愤恨中时,一位身着粉白小袄、梳着双丫髻的官宦家小姑娘正好路过此处。

她好奇地停下脚步,弯腰将那团被雪水浸湿半截的纸球从积雪中拾了起来。

【这是什么呀?】小姑娘歪着头,正要将纸团展开一探究竟,身后突然窜出一个调皮捣蛋的小公子。

【给我也看看!】那小公子仗着身量略高,怪叫一声猛地扑上前去,一把从她手中恶作剧般地夺过纸团。

小姑娘气得直跺脚:【喂!你这人怎么这样,还给我!】

【偏不给!】小公子嬉皮笑脸地躲开,三两下将揉得皱巴巴的纸页粗暴地展开。

他借着廊下昏黄的宫灯一瞧,上头赫然印着官府的红印与密密麻麻的文字。

这小子本就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混世性子,当下眼珠一转,扯开嗓子便当众高声宣读起来:

【京城县衙户曹备案……镇国公府战怀谦与关盼盼……婚书、户帖、嫁妆单子样样齐全……】

清脆稚嫩的童音在风雪中传出老远,周遭正三三两两路过醒酒的宾客闻声纷纷驻足,惊讶地循声望去。

不远处正准备更衣回房的洛惜春听见这话,脸色瞬间血色全无,心跳猛地停了一拍。

那小公子的嗓门极亮,清脆的童音夹杂在风雪呼啸声中,硬生生穿透了大半个庭院,引得周遭原本正低声交谈的宾客纷纷停下脚步。

【哟,这是念什么呢?什么婚书户帖的?】几位微醺的世家老爷摇晃着走过来,好奇地笑着打趣。

那小公子见吸引了众人的目光,愈发得意起来,摇头晃脑地继续往下念:【……因男方身子尚未完全痊愈,婚礼暂且延后,然官府正规备案,嫁妆单子样样齐全……哎哟,这不是镇国公府三公子的事吗?怎么落到这雪地里了?】

此话一出,原本喧闹的庭院瞬间安静了几分。

几位知情的核心族老脸色微微一变,随即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这分明是战怀谦那小子为了稳妥起见,早早把官府的名分给坐实了的铁证。

然而,躲在暗处的洛惜春却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逆流。

她千方百计花了大价钱买来的隐秘誊抄件,本是她打算用来私下打探、甚至在关键时刻用来拆穿关盼盼底细的底牌,如今却被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当成笑话在大庭广众之下宣读出来!

【还给我!】洛惜春再也顾不得仪态,惊慌失措地从暗处冲了出来,一把从那小公子手里夺过那团被揉得稀烂的纸页,双手剧烈颤抖着。

那小公子被她这副狰狞的模样吓了一大跳,撇了撇嘴道:【凶什么凶嘛,又不是什么金贵宝贝,破纸一张还当成宝……】说完,拉着身旁的小姑娘一溜烟地跑远了。

洛晚夏与洛染秋见状,赶忙快步上前将她拉住。

洛晚夏环顾四周,见周遭宾客的目光已经齐刷刷地投了过来,不由得急声道:【三姐姐!你疯了吗?这里是什么地方?这是将军府的晚宴!若是让人认出这纸是你弄丢的、上头还记着三公子的事,我们洛家在江南就彻底不用做人了!】

洛惜春面色惨白如纸,双眼通红地死死盯着手中那团废纸,胸口剧烈起伏,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她终于明白,自己从京城带到江南的这场豪赌,从一开始就是一场不自量力的笑话。

那纸上的官印和钢笔铁画般的备案,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她那点可笑的野心上。

就在这时,回廊的转角处传来一阵沉稳而熟悉的脚步声。

战怀谦不知何时已经揽着洛倾烟走到了附近。

他自然也听见了方才那小公子的童言无忌,停下脚步,幽深的黑眸漫不经心地朝这边扫了一眼。

当他看见狼狈不堪、手里攥着纸团的洛惜春时,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寒芒与洞察一切的讥诮。

洛倾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借着昏黄的宫灯,一眼便认出了那个缩在阴影里、满脸惊恐的堂姐洛惜春。

她微微一怔,心头虽有些诧异对方怎会拿到京城县衙的备案誊抄件,但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

【怎么了?】战怀谦收回视线,低头看向身旁的人,语气瞬间柔和了下来,仿佛刚才那眼底的寒意从未存在过。

【没什么。】洛倾烟轻轻摇了摇头,任由他将自己裹在狐裘里,淡淡道,【就是疑惑发生什么事了。】

战怀谦低笑一声,大掌扣住她的腰肢,带着她转身朝正院的方向走去,冷冷留下一句:【走吧,夜深了,外头风大,莫让我的小祖宗冻着了。】

雪花纷纷扬扬地洒落,将青石板路铺上一层薄薄的银白。

远处隐约还能听见孩童嬉闹跑远的声音,而回廊下的气氛却凝固得如同一汪寒潭。

洛惜春死死攥着手中那团被揉烂的纸页,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双膝发软地险些跌倒。

身旁的洛晚夏与洛染秋见状,面色铁青地扶着她,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生怕引起那位刚才扫过来的战三公子注意。

在京城时,她们便知这位镇国公府的三公子是个狠角色,如今亲眼见他那般冷厉的眼神,方知传言非虚。

【走吧。】洛惜春喉咙里艰涩地挤出两个字,泪水混着雪水模糊了视线。

她知道,自己再也无颜在宣城待下去,更没有资格去妄想那本就不属于她的高门荣华。

另一边,战怀谦揽着洛倾烟的腰肢,一路穿过回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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